金鳞剑光划破长夜,如流星逆飞。
魏重阳强压伤势,将所剩无几的真气尽数灌注于脚下剑光。
金鳞剑与他心神相连,感应到主人急切,剑鸣愈发清越,速度再提三分,在云层间撕开一道笔直的金痕。
身后数十里外,止剑村方向的天空依旧泛着不祥的暗红与惨白交织的光晕,偶尔有沉闷的爆炸声隐约传来,那是绝世强者交锋的余波。
每一次震动传来,魏重阳的心便沉一分,但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龙首将三子与这柄“锋芒”剑托付于他,是信任,更是沉重的责任。
“师兄!后面!”方准忽然低呼,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魏重阳神识早已散开,自然也察觉到了——三道阴冷黏腻的气息,如附骨之疽,自下方山林中悄然腾起,正以极快的速度追来。
那是黑龙教的身法,带着特有的腥煞之气,显然是留守外围、专门截杀逃遁者的精锐。
“修为不弱,三人合击之术娴熟。”陈松迅速判断,脸色凝重。他肋下伤口虽草草包扎,但失血加上真气消耗,面色苍白如纸。
魏重阳目光扫过剑光上惊魂未定的龙首三子。
三人虽竭力保持镇定,但骤然经历血腥杀戮、父亲突然显露惊天手段、又被陌生修士带着飞天遁地,此刻眼中尽是茫然。
他们毫无修为,是最大的拖累,也是必须护住的人。
“减速,落向前方那座矮峰。”魏重阳当机立断,声音冷静,“方准、陈松,你们护住他们三人,在峰顶石碑后隐蔽,无论发生何事,不得现身。”
“师兄!你的伤——”方准急道。
“无妨。”魏重阳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出鞘的金鳞,“他们既追来,便存了灭口或擒拿人质之心。躲不掉,那就斩了追兵,再寻生路。”
说话间,金鳞剑光已斜斜向下,坠向一座林木稀疏的石头矮山。山顶有半截残破的古碑,不知何年所立,正好可作掩体。
剑光甫一落地,魏重阳便反手一拍,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推力将龙首三子与两位师弟送至石碑之后。
“匿息,静观。”他简短吩咐,随即转身,面对追兵来处。
他并未立刻唤出金鳞剑,而是先将一直握在左手的那柄“锋芒”剑,连鞘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这剑是龙首临危托付,他直觉此物非凡,但此刻强敌当前,无暇探究,更不敢贸然使用陌生之器。
右手虚空一握,袖中金鳞化作流光落入掌心,金色剑身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寒芒吞吐。
三道黑影几乎同时落在矮山对面三十丈外的一块巨岩上。
黑袍罩体,面覆黑巾,只露出三双阴鸷的眼睛。
居中一人身形略高,气息也最沉厚,左右两人稍逊,但步伐气息浑然一体,显然是长期配合的搭档。
“苍衍派的小子,跑得倒快。”居中黑衣人声音嘶哑,如金属刮擦,“把人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魏重阳不答,只是缓缓抬起金鳞剑,剑尖遥指三人。
他背后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阴煞侵蚀虽被龙首暂时压制,但真气运转间总有滞涩。
必须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找死!”左侧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陡然模糊,化作一道黑烟贴地疾窜,并非直线扑来,而是曲折如蛇,轨迹难辨,手中一对淬毒分水刺已无声无息递向魏重阳双肋!
与此同时,右侧黑衣人凌空跃起,双手结印,一股腥臭的黑风自其袖中涌出,风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虫影嘶鸣,铺天盖地罩下,赫然是歹毒无比的咒法!
面对上下夹击,魏重阳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身形却仿佛瞬间一分为二。
一道残影留在原地,承受了黑风血虫的扑击,真身却已出现在左侧黑衣人突进的轨迹正中!
金鳞剑光乍亮,如朝阳初升时刺破黑暗的第一缕光。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记直刺。
然而剑速之快,已然超出了那黑衣人视觉与神识感应的极限!
“噗!”
剑尖精准地点在分水刺的刃脊薄弱处。
那黑衣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锐金之气顺着兵器狂涌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毒刺脱手飞出。
他大骇之下急退,却见那道金色剑光如影随形,中途竟无半分凝滞转折,仿佛早就等在他后退的路径上,轻轻划过他的咽喉。
血线浮现。黑衣人捂住脖子,眼中满是惊骇与不信,委顿倒地。
此时,空中那腥臭黑风与血虫才将地面魏重阳的残影撕碎。
右侧黑衣人见同伴一招毙命,惊怒交加,厉啸声中,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黑风。
那风中虫影顿时暴涨,嘶鸣刺耳,颜色转为暗红,威力倍增,再次扑向魏重阳!
魏重阳眼神一凝,不退反进,金鳞剑划出一道浑圆的金色弧光,并非硬撼虫潮,而是剑随身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金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虫潮薄弱之处!
剑光过处,金色剑气细密爆发,将触及的虫影纷纷绞碎,竟在漫天虫海中硬生生撕开一条通道,直扑施法者本人!
这一下变招险到极致,也快到了极致。
那黑衣人正全力催动咒法,万万没想到对方不守反攻,且速度如此骇人,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剩余黑风收拢护体。
“破!”魏重阳吐气开声,金鳞剑尖金芒暴涨三寸,凝聚了他所剩真气之精粹,如钻头般狠狠刺入那团护体黑风!
“嗤啦——!”
黑风被强行洞穿,剑尖余势不衰,点中黑衣人胸口膻中要穴。
黑衣人浑身剧震,护体煞气溃散,虫咒彻底反噬,惨叫声中,七窍黑血狂喷,仰面栽倒,眼见不活了。
电光石火间,连毙两人!
魏重阳落地,拄剑微微喘息,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两剑看似轻松,实则耗力极巨,尤其是第二剑的突进与破防,几乎抽空了他残余真气的八成。
但他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锁定了最后那名领头的黑衣人。
那领头黑衣人眼神惊骇交加,他自忖若是自己单独对上魏重阳,胜负犹未可知,但绝无可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两名配合默契的同伴。
眼前这苍衍派弟子,剑术之精、决断之狠、真气之纯,远超其年龄应有的层次!
魏重阳只是缓缓调整呼吸,暗自运功恢复一丝真气,金鳞剑依旧稳稳指着对方。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必须震慑住对方,迫其退走。
领头黑衣人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权衡。
手下尽殁,对方虽看似力竭,但那份狠厉果决的剑势犹在,更重要的是,远处止剑村方向的恐怖波动正在减弱……无论阴瞳护法与那老家伙胜负如何,自己久留此地,风险太大。
“哼!今日且饶你性命!他日必取你项上人头祭我兄弟!”撂下一句狠话,领头黑衣人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没入下方密林,气息迅速远去。
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感知中,魏重阳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喉头一甜,一口淤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身形晃了晃,以剑拄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师兄!”方准和陈松从石碑后疾掠而出,一左一右扶住他,脸上满是担忧。
“无碍……只是真气透支,伤势有些反复。”魏重阳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能站稳。
“多谢……仙长相救。”沉稳的声音传来。
龙首长子领着两个弟弟走了过来,三人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镇定了许多。
长子敦厚坚毅;次子魁梧英挺;三子略显瘦削沉静。
三人齐齐向魏重阳深施一礼。
“分内之事。”魏重阳还礼,仔细看了看三人气色,“三位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黑龙教狡诈,恐有后手。我们需尽快离开,寻一处安全所在稍作休整。”
众人自然无异议。
魏重阳略作调息,压下翻腾的气血,便再次催动金鳞剑光,载着众人向东继续飞遁。
此番他刻意降低了高度与速度,沿山脉隐蔽处飞行,更加小心谨慎。
天色渐明,晨光驱散夜色,青山绿水在脚下延展。飞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寻到一处僻静山谷,溪流潺潺,林木掩映,灵气清新。
“在此歇息。”魏重阳操纵剑光落入谷中溪畔草地。他立刻盘膝运功疗伤。方准、陈松也抓紧调息,并戒备四周。
龙首三子默默走到溪边洗漱。长子取出干粮分食。待魏重阳调息完毕,伤势暂时稳定,他走到溪边三人身旁。
“魏仙长。”龙行起身,态度恭敬而坦诚,“昨夜变故,恍如隔世。那些凶人口中的‘龙首’……还有您对家父的称呼……家父他,究竟是谁?我们兄弟……真的什么都不知晓。”他眼中困惑与忧色交织。
次子和三子也停下动作,目光紧紧看着魏重阳。
魏重阳请他们坐下,自己也坐在青石上。方准和陈松调息完毕,静立其后。
“你们的父亲,”魏重阳缓缓开口,“在七十年前,乃是天下公认的第一修士,尊号‘龙首’。”他简略讲述了龙首当年的几件传奇事迹,以及其闯入锋芒山的往事。
三兄弟听得心神震撼,难以置信。那个每日与算盘、柴米油盐为伴的慈父(养父),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物?
“父亲从未提过……”长子喃喃,眼神茫然,“他只说祖上修道伤退,连母亲……我自记事起,也从未见过。”
次子闷声道:“对了,我叫龙啸,大哥龙行是父亲亲生,我与三弟龙吟是收养的。但父亲待我们三人,一般无二。”
魏重阳心下明了。龙首隐姓埋名,不仅是为避世,更是想让他们彻底远离“龙首”二字所承载的荣耀、恩怨与凶险,平安度过凡人一生。
“父亲将此剑托付于您,让我们跟您走……”龙行看向旁边石上的“锋芒”剑,声音微颤,“他是不是……预感到凶多吉少?”
魏重阳无法给出确切答案,只能郑重道:“前辈修为智计,深不可测。他既做此安排,必有深意。我将竭尽全力,护你们周全。”
他接着道:“我乃苍衍派弟子。百年前,龙首前辈与我派掌门真人相交莫逆,曾并肩抗魔。于公于私,我都应将你们安然带回师门,妥善安置。这也是前辈所愿。”
“苍衍派……”龙行低语,与弟弟们交换眼神。
他们虽不懂修道界,但也知此派地位非凡。
“我们……全凭魏仙长安排。”三人齐齐行礼。如今父亲下落不明,前途未卜,除了跟随这位受父亲托付、拼死相护的剑修,他们别无选择。
魏重阳扶起他们,目光掠过“锋芒”剑,又望向西方。
龙首生死未卜,“灭世”之谜未解,黑龙教所图甚大。
这柄连他都不敢轻易触动、却被龙首郑重托付的古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与那鸣响的“灭世”,又有何关联?
谜团如晨雾弥漫。
“休息片刻,而后出发。”魏重阳收敛思绪,沉声道,“前路恐不太平,需尽快返回苍衍派。”
晨光愈亮,山谷宁静。但魏重阳知道,带着龙首三子与这柄神秘的“锋芒”,他们的归途,注定波澜暗藏。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