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有些刺痛眼睛,但我顾不上擦。
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橘红色的球体,还有几步之遥的篮筐。
冲刺,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指尖即将触碰到篮板——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上我的侧腰。
世界瞬间倾斜。
耳边是刺耳的哄笑和口哨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向坚硬的水泥地面。
剧痛从右腿炸开,尖锐得让人窒息。
我蜷缩着,眼前发黑,只能模糊看到几双沾满灰尘的廉价运动鞋围拢过来。
“就这点本事,还想进校队?”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是张强。
他蹲下来,那张带着痞气的脸凑得很近,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
“听说你昨天在训练赛上很出风头?”
我咬紧牙关,试图撑起身体,但右腿传来的钻心疼痛让我瞬间脱力,冷汗瞬间浸透了球衣后背。
“强哥问你话呢!”旁边一个跟班踢了踢我无力垂落的小腿。
我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
没等我缓过气,张强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喜欢跳是吧?”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落在我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右腿上。
“不……”我嘶哑地试图阻止,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
但已经晚了。
他猛地抬脚,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跺了下去。
“咔嚓!”
一声沉闷又清晰的、令人牙酸的脆响,盖过了球场上所有的喧嚣。
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我身体内部,从骨髓深处炸裂开来。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吞噬了所有意识,视野彻底被黑暗覆盖,只剩下那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伴随着张强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刺耳的大笑。
……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
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水底,挣扎着上浮。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睁开都异常艰难。
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右腿,那里被一种沉重、持续、深入骨髓的钝痛占据着,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带来一阵新的折磨。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野里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冰冷的日光灯管。
鼻腔里充斥着医院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药味和一种淡淡的血腥气。
我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身影。
是我的母亲,林薇。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疲惫的眉眼。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疏离。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的眼神很复杂。
那里面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心疼或是焦急,反而像蒙着一层薄雾,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歉疚?
但那歉疚并非完全指向我,更像是一种面对某种既定事实的无奈。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伸手碰碰我打着厚厚石膏的右腿,但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石膏边缘时又停住了。
喉咙干得冒火,我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地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我嘴边。温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我的伤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疼。”我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我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打你的人,叫张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父亲……很多年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资助了我上大学。”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我,那层薄雾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份恩情,我必须还。”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会为他做辩护。”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我仅存的侥幸。
右腿的剧痛仿佛瞬间蔓延到了心脏,冰冷而窒息。
我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女人,这个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精英律师,这个生我养我的母亲。
她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病房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得我头晕目眩。
篮球梦碎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此刻都被母亲这句平静却残忍的宣告彻底覆盖。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