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像一层沉重的铠甲,牢牢锁着我的右腿,也锁住了我所有的希望。
从法庭回到家已经三天,那声“无罪释放”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著母亲与张强父亲握手时嘴角那抹刺眼的弧度。
家里冷得像冰窖。
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烟灰缸里堆满了小山般的烟蒂,浓重的烟草味几乎凝固在空气里。
母亲则恢复了往日的干练,每天准时出门上班,深灰色西装套裙笔挺,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利落,仿佛法庭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辩护从未发生。
她不再看我,也不再和父亲说话,眼神扫过我们时,如同扫过两件碍眼的旧家具。
打破这死寂的,是一份摊在客厅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
那天傍晚,我刚艰难地挪动着石膏腿从卫生间出来,就听到书房里传来父亲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林薇!你他妈还是不是人?!那是我们的儿子!他腿断了!你帮着凶手逍遥法外,现在还要拆了这个家?!”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石膏的坚硬抵着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母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像法庭上一样条理分明,穿透力十足。
“陈志远,注意你的措辞。法庭已经做出了公正的判决,张强无罪。至于拆散这个家,”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从你那天在法庭上像个疯子一样咆哮,试图干扰司法公正开始,这个家就已经名存实亡了。你的情绪化、你的冲动,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让局面更加难堪。我们继续捆绑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孩子。”
“孩子?你还知道有孩子?!”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的腿!他现在连走路都困难!他的篮球梦碎了!而你呢?”
你在帮那个毁了他的人!现在还要毁了他的家!林薇,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的决定,正是为了他好。”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个充满怨恨、指责,毫无信任可言的家庭环境,对他未来的成长有害无益。我是律师,我比你更清楚如何保护他的合法权益。这份协议,保障了他未来生活的物质基础,也明确了我作为他母亲的监护权。至于你,”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净身出户,是你为你在法庭上的失控行为,以及多年来对这个家庭毫无建树所付出的代价。房子、存款、车,都是我的婚前财产和婚后主要收入积累,法律上你无权分割。儿子的抚养费,我会酌情考虑是否向你追索。”
“砰!”一声巨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
“你休想!林薇!你休想就这么把我们父子扫地出门!我要告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精英律师的真面目!”
“请便。”母亲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提醒你,陈志远,诽谤律师,尤其是捏造事实诽谤一位有社会声誉的律师,后果会很严重。我的时间很宝贵,协议在这里,签不签,你自己考虑清楚。诉讼只会让你输得更难看,耗时耗力,最终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父亲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我贴着墙壁,石膏的冰冷透过薄薄的睡衣渗入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
右腿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我闭上眼睛,母亲在法庭上那抹胜利的微笑,和她此刻冷静分析“财产分割”、“监护权”、“追索抚养费”的侧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漩涡,将我一点点吞噬。
三天后,父亲签了字。
他走出书房时,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佝偻着,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想摸摸我打着石膏的腿,手伸到一半,却又颤抖着缩了回去。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和痛苦的叹息。
他拎着一个简单的旧行李箱,里面大概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栋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冰冷刺骨的别墅大门。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然后随着大门的关闭,彻底消失。
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空气似乎更冷了。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满意地收进她的公文包里。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只是处理完一份普通的合同。
“小宇,”她终于看向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以后就我们两个人生活了。你要懂事。”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喉咙里堵得发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懂事?我还能怎么懂事?我的腿断了,我的家碎了,我的父亲被赶走了。我还要怎么懂事?
然而,命运的嘲弄远未结束。
就在父亲离开后不到一周,一个晚饭时间,母亲坐在我对面,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像是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我打算和张强结婚。”
勺子“当啷”一声从我手中滑落,砸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张强家里很困难,”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父亲你也见过,老实巴交的农民,供他读书不容易。现在他闯了祸,虽然法庭判了无罪,但名声也坏了,以后的路更难走。他家里穷,没钱娶媳妇,他父亲求到我这里…当年他父亲资助我上大学,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现在,就当是还这份情吧。”
恩情?
还情?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依旧美丽却冰冷如雕塑的脸,看着她说话时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枚闪着冷光的钻戒。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伴随着右腿伤处一阵剧烈的抽痛。
我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勉强没有当场吐出来。
“所以…你就…嫁给他?”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个…打断我腿的人?”
母亲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不悦。
“小宇,事情已经过去了。法庭已经有了公正的判决。张强本质上不坏,只是缺乏管教。以后他住进来,我会好好引导他。你也试着放下成见,毕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和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和那个在法庭上得意洋洋看着我的校霸?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母亲的脸在眼前晃动、扭曲。
我仿佛又看到了篮球场上张强狰狞的脸,听到了骨头碎裂的脆响,看到了法庭上母亲那抹胜利的微笑,看到了父亲佝偻着背离开的背影…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汇聚成母亲此刻平静宣布婚讯的脸,和她手指上那枚刺眼的钻戒。
我猛地推开椅子,石膏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著屈辱、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绝望,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窗外,暮色四合,将这座空旷冰冷的别墅,连同我残存的最后一丝对“家”的幻想,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