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烤吐司的焦香和咖啡豆研磨后的醇厚气味。
这是我们家一贯的清晨味道。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餐桌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带,灰尘在光束中安静地浮动。
我将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放到白色的瓷盘里,旁边摆上煎得边缘微卷的单面荷包蛋。
雪乃已经坐在餐桌旁,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
她正在翻阅一份文件,大概是学校的教学资料。
她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动作轻缓。
“你的咖啡。”我将马克杯放在她手边,杯壁上还带着热气。
她从文件中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身上,然后又移到咖啡上。“谢谢。”她的声音和早晨的空气一样平静。
我们没有更多的交谈。
早餐的时光通常如此,安静,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又通过共享的空间和食物连接在一起。
我啜饮着自己的咖啡,感受着那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我看着她用餐巾纸轻轻擦拭嘴角,然后将文件整理好,放进她的公文包里。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固有的优雅和条理。
这就是雪之下雪乃。
我的妻子。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我回应道。
她走到玄关,换上高跟鞋,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冰箱运转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我收拾好餐具,将它们放进洗碗机。
作为一名专业的家庭主夫,维持这个家的整洁和秩序是我的首要职责。
我擦拭着厨房的台面,水珠在不锈钢表面上滚落。
一切都井井有条,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这个由我和她两个人构筑起来的小世界,平淡,但稳定。
下午两点左右,当我正在用吸尘器清理客厅的地毯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我关掉吸尘器的开关,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雪乃的讯息。
“工作上出现了一些预料之外的状况。”
我盯着这条讯息,揣测着“预料之外的状况”可能指代什么。是教学事故?还是和学生家长产生了矛盾?我回复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过了几分钟,新的讯息传来。
“暂时不用。但可能需要你提前做一些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这个词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雪乃不是一个会轻易使用这种措辞的人。
这意味着状况可能比我预想的要麻烦。
我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罗列各种可能性。
难道是她那个强势的母亲又提出了什么无理的要求?
我决定不再胡乱猜测,那只会徒增我的精神内耗。我回复:“知道了。晚饭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
这个回答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当雪乃说“什么都可以”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些琐事。
我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我的清洁工作。
但吸尘器的噪音现在听起来有些烦躁。
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地毯的纹路上,试图通过重复的机械性劳动来清空大脑。
傍晚时分,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考虑到雪乃可能没什么胃口,我决定做一些清淡的和食。
味增汤的香气开始在厨房里弥漫。
就在我将切好的豆腐丁下锅时,手机又振动了。
这次是一条更长的讯息。
“非常抱歉,比企谷君。学校临时下达了一项紧急安排。由于一批新转来的留学生没有合适的住处,校方决定让教师家庭暂时接收他们。我们家……也被分配了一名学生。”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反复阅读着那段文字。
“教师家庭暂时接收”。
“我们家”。“分配了一名学生”。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景。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住进我们的家?
“我大概半小时后到家。那名学生会和我一起。”
讯息的最后一句,宣告了这个决定不容置喙的既成事实。
我没有回复。
我还能回复什么呢?
说“我拒绝”吗?
这是她的工作。
支持她的工作,是我作为家庭主夫选择的道路。
这是我们之间无言的契约。
我关掉了炉火。
厨房里味增汤的香气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诱人了。
我靠在流理台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个我们两个人精心维护的,如同精密仪器般运作的家,即将迎来一个不确定的变量。
一个齿轮即将被强行塞进这台机器里。
我走到客厅,将刚刚吸尘器没清理干净的角落又重新擦拭了一遍。
我整理着沙发上的靠垫,将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在用这些无意义的行动来对抗内心的烦乱。
大约半小时后,玄关处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站直了。
门开了,雪乃站在门口。
她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我很少见到的,混合着疲惫和歉意的复杂表情。
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似乎在确认屋子里的状况。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
然后,一个身影从她的身后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瘦小的男孩。
他的身高大概只到我的胸口,目测不会超过一百三十五厘米。
黝黑的皮肤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校服,裤腿和袖口都显得过长。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眼神。
从他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黏在了雪乃的身上。
那不是一个初中生看老师时应有的,混合着尊敬或畏惧的眼神。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白浑浊,瞳孔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快的,黏稠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形成一个轻佻的弧度。
他的目光从雪乃的脸颊滑到她的脖颈,再到她穿着职业套装的肩膀,然后向下,毫不避讳地在她胸前的位置停留了数秒。
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这已经超出了“青春期男生的好奇”的范畴。
这是一种纯粹的,将人完全物化的,充满色情意味的打量。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掠食者,在评估自己的猎物。
而他的外表,那种介于少年和孩童之间的瘦小体型,又让这种眼神显得愈发诡异和恶心。
雪乃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目光。
她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直,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侧过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那个男孩说:“进来吧。换上这双拖鞋。”
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的客人拖鞋,放在地上。
男孩的视线终于从雪乃身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中带着一种探究和轻蔑。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对着雪乃说道:“谢谢老师。老师的家,真干净啊。”
他的日语非常流利,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这流利的语言和他那毫不掩饰的猥琐神情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他弯下腰换鞋,但即便是弯腰的瞬间,他的视线还是不时地向上瞟,落在雪乃的小腿和脚踝上。
雪乃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我。
她的目光投向客厅的深处,语气依旧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小的不自然。
“比企谷君,能过来一下吗?”
她走向厨房,我跟了过去。我们之间隔着一道不成文的界线,将客厅里的那个“客人”与我们隔离开来。
一进入厨房,雪乃就转过身,背靠着冰箱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她没有看我,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抱歉。”她轻声说。
“事情很突然。今天下午,校长召集了所有没孩子的老师开会。这批学生是……情况比较特殊。学校的宿舍无法接收,说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融入本地文化,就采用了这种寄宿的方式。这几乎是强制性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无奈。
我能想象到那个会议的场景。
所谓的“商量”,不过是披着民主外衣的命令。
对于雪乃这样重视规则和责任的人来说,她无法拒绝。
“他叫什么?”我问道,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我想象的要沙哑。
“……拉希德。”她停顿了一下,“学校方面说,他们会说日语,让我们……尽量用日语交流。”
“我看出来了。”我简短地回答。
厨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水槽里还没来得及洗的菜叶,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轮廓,看着她因为苦恼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很少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让我心中的不快和抗拒,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这是学校的工作。”我听见自己说,“没办法。”
听到我的话,雪乃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她抬起头,终于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混合着坚强和脆弱的东西。
“……但是,把他带到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我知道。”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远处公寓楼的窗户亮起点点灯光。
“我只是在想,晚饭可能要多加一个人的份量了。”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体贴的回答了。
我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而背上沉重的心理负担。
这是她的工作,而我的工作,就是处理好这一切“工作”带来的后续问题。
雪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出厨房。
那个叫拉希德的男孩正站在客厅中央,像参观博物馆一样打量着我们的家。
他用手指划过电视机的屏幕,又拿起沙发上的一个靠垫闻了闻。
当他看到我们出来时,他又露出了那种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老师,你们在商量什么悄悄话吗?”他问道,语气熟络得让人起疑。
“我们在商量你的住处。”雪乃的语气恢复了冰冷和公式化,她是雪之下老师,而不是家里的雪乃。
“这几天,你暂时住在那边的书房里。比企谷君,麻烦你带他过去。”
她的指令清晰而明确。我没有看她,只是对着那个男孩点了点头,然后朝我的书房走去。
男孩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
我打开书房的门。
这是我的圣域。
一整面墙的书柜,一张宽大的书桌,还有一把我用了很久的电脑椅。
空气中飘着旧书和木头的味道。
这里是我一个人的思考空间。
现在,这个空间即将被侵占。
“哇哦,好多书啊。”拉希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叔叔你很喜欢看书吗?”
“叔叔”这个称呼让我皱了皱眉。我没有回答。我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折叠床,那是我偶尔熬夜看书累了用来临时休息的地方。“你睡这里。”
然后,我指了指衣柜旁边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你的东西可以放那里。”
我的态度很冷淡,没有丝毫欢迎的意思。我只想尽快完成这个交接程序,然后离开这个房间。
拉希德却毫不在意我的冷漠。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我放在桌上的一本精装版《人间失格》。
他用手指摩挲着封面,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里,那种黏腻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本书,我也很喜欢。”他说,“老师也喜欢看这种书吗?”
他口中的“老师”,指的自然是雪乃。他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试探着我们之间的关系,以及雪乃的喜好。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被褥在柜子里。需要什么自己拿。晚饭马上就好。”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了书房,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书房门板隔绝了他的存在,但我仿佛还能感受到他那令人不快的视线。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他看雪乃的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纯粹的欲望,不含任何情感,只是将对方视为一个满足自己欲望的物件。
我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餐。
我用力地切着案板上的洋葱,刀刃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雪乃走了进来,她脱掉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
她默默地从碗柜里拿出碗筷,开始摆放。
“他……”我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雪乃打断了我,她的声音很低,“在学校的时候,他就一直是这样。不只是对我,对其他的女老师也是。”
“那学校……”
“校长的意思是,他们刚来,可能还不适应日本的文化和礼仪,让我们多一些‘包容’和‘耐心’。”她说到“包容”和“耐心”这两个词的时候,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沉默了。
这套说辞我太熟悉了。
用所谓的“文化差异”来为一切不合理的行为开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管理者最擅长的手段。
他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而真正承受这一切的,却是我们这些身处一线的人。
“晚饭好了。”我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试图用食物的香气驱散这股凝重的气氛。
雪乃叫了拉希德出来吃饭。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我坐在雪乃的左手边,而拉希德,则被安排在了我们对面。
餐桌上的气氛很诡异。我和雪乃都保持着沉默,只是默默地吃着饭。而拉希德则显得异常活跃。
“哇,是日式家庭料理!看起来真好吃!”他夸张地叫道,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玉子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嗯!好吃!老师,这是您做的吗?您的手艺真好!”
他的视线越过桌子,灼热地落在雪乃的脸上。
“不是我。”雪乃冷淡地回答,甚至没有抬眼看他,“是他做的。”
拉希德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惊讶,但很快又转回雪乃身上。“是吗?那这位叔叔真是厉害啊。老师您真有福气。”
他这句话说得轻佻而随意,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他用一种局外人的口吻,评论着我们的生活,而他评论的对象,雪乃,此刻正被他用那种毫不掩饰的欲望视奸着。
我看到雪乃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她没有再回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味增汤。
拉希德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的沉默所代表的含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继续自说自话。
“我还是第一次住在日本老师的家里呢。以前在我的国家,老师都是很严肃的,住在他们家里是根本不敢想的事情。”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在盘子里翻搅着,寻找他喜欢的菜,“日本的学校真好啊,还为我们考虑得这么周到。”
我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米粒在我嘴里咀嚼着,却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对面的那个男孩身上。
他吃饭的动作很粗鲁,嘴里塞满了食物还在不停地说话,汤汁和饭粒时不时地从他嘴角掉落。
但这都不是最让我无法忍受的。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那双眼睛。
在整个晚餐的过程中,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雪乃。
他看着她夹菜的动作,看着她喝汤的姿态,看着她偶尔因为食物的热气而微微泛红的嘴唇。
他的目光,就像两条湿滑的触手,贪婪地,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的目光,充满了肮脏的想象。
而我,就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我身为她的丈夫,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用如此污秽的眼神亵渎她。
我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我想做点什么,想说点什么。
想把桌子掀了,想抓着那个男孩的衣领,把他从我们的家里扔出去。
但我不能。
因为这是“工作”。因为我们需要“包容”和“耐心”。因为我是比企谷八幡,一个擅长通过自我牺牲来解决问题的,无可救药的“好人”。
我只能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我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
雪乃也立刻放下了筷子。“我也吃完了。”
“哎?老师你们吃得好快啊。”拉希德看着我们,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我还没吃饱呢。”
“你慢慢吃。”雪乃的语气里不带任何温度。她将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然后对我说,“我去准备洗澡水。”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餐桌。
我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击着碗碟,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透过厨房的门,能看到拉希德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还在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的剩菜。
他的目光,追随着雪乃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能预见到,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在这种压抑和煎熬中度过。
我所选择的,所谓的“最幸福的现实”,在此刻,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