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周去给李玲玉买饭菜的背影,直到林周关上病房门后,周颖兰笑道:“你这儿子是真的没白养,你一说要吃饭就立马去给你买,也没推辞,至于我儿子,你让他吃饭的时候给你盛一碗饭,都得和你讲条件。”
然后周颖兰从旁边的水果篮里拿过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随后周颖兰坐到李玲玉旁边,眼睛里有着探究:“好了,说说吧,支开小林,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过了好一会儿,李玲玉才从被子里探出头。
她的眼神里没了刚才面对林周时的那种强撑的镇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十六岁少女特有的、未经过岁月打磨的清澈和迷茫。
李玲玉干巴巴的说道:“周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颖兰听到李玲玉叫她周姐,眼角一跳,没好气的白了李玲玉一眼,把手里的橘子递给李玲玉后,抬手理了理眼角的鬓发:“别乱叫,我比你还小两岁呢。你以前说谎的时候,手会不自觉摩挲着手指。我想小林应该也注意到,但是他选择相信你,还是给你去买饭。”
沉默了一下后,李玲玉轻声问道,声音里有着探究:“那个,林周他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怎么林周没和你说他是你儿子吗?你还真是忘得彻底啊,连你最宝贝的儿子都忘了。”周颖兰摇头苦笑,眉宇间带着点看好戏的味道。
“当初你在我眼前最炫耀的事情就是你有个宝贝儿子,说你要当状元的妈。”
“不是,谁让他一上来就握住我的手,我差点把他当流氓。”李玲玉眼睛瞪大,她脸上腾地红了,像是染了层胭脂。
“哈哈哈,流氓!”周颖兰哈哈大笑,笑的腰都直不起来,“玲玉啊,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可是巴不得跟公司所有人炫耀你有个优秀的儿子,逢人就说我儿子拿了什么什么奖项,我儿子考了多少多少分。”
“啊!现在的我是这样的妈妈吗?”李玲玉无法想象自己作为一个母亲为儿子自豪的场景,那样的世界太过遥远了。
“要我说,玲玉,你这辈子挑男人的本事不怎么样,但是生儿子的本事那可是相当厉害,小林这孩子看得我都羡慕,学习成绩好,还懂事,还把你捧心上。上回小林这孩子来公司找你,有个人喝酒喝多了,嘴里不干不净,多说了你两句,小林那孩子抄着搬砖就上了,得亏被保安拦住了,不然我就得去警察局捞你们娘俩了。”
“你把自己亲生儿子当流氓,小林听到了,他得多伤心啊!”周颖兰哈哈笑着,手里的橘子皮差点掉落在地上。
“可是……”现在的李玲玉脑子是四十岁的外表,但是脑子里装的却是一个十六岁的灵魂,对异性的接触本就敏感,更何况还是被一个跟她年龄差不多大的男生,林周看过来,在她看来,那不仅仅是看母亲的眼神,那更像是在看一件世间难遇的珍贵宝藏。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周颖兰将手里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后,又给李玲玉剥了一个橘子,“你这症状我也是了解一些的叫逆行性遗忘,等一段时间就会好了。记忆错乱是正常的。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李玲玉握了握自己的手,眼中闪过莫名的探寻之色:“那,现在的我是怎么样的,你知道不?”
“想了解一下现在的自己啊,行,我给你讲讲。你大学毕业就早早结了婚,结果遇人不淑,前夫叫林卫国,是个赌鬼加酒鬼,你们两个结婚以后每天不是争吵就是争吵,后来有天你忍不住了,就带着小林净身出户了。这一段还是你以前和我说的。再后来,再后来,你就遇到了我。当时我那个小破公司刚起步,你就来给我帮忙。在公司里,你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为了赶项目能在公司住一个星期,为了谈合同能把酒桌上的男人喝趴下……说实话,有时候我都心疼你。”
“但是无论你谈了多少生意,做出多少成绩,你经常跟我们说的就是你有个优秀的儿子,他就是你的命。”
李玲玉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十六岁跟老师说话都瓮声瓮气的自己,以后居然能够为了赶项目在公司住一个星期,为了谈合同能把男人喝趴下,以后的她,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怎么,也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吗?”周颖兰笑道,往自己嘴里送了一瓣橘子。
李玲玉什么都没说,但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厉害着呢!别对抱有怀疑,你最厉害的,还是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虽然辛苦,虽然离了婚,但你有事业,如果你不失忆的话,现在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李经理。最重要的是,你有林周。”周颖兰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李玲玉看着被水果篮压着的试卷一角,嘴唇抿紧:“林周他应该很厉害吧?”
周颖兰顺着李玲玉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被压着的试卷,嘴角微微勾起:“是啊,平日里你有事没事就提起小林这孩子拿了多少多少奖项。我们都听的耳朵起茧子了。”
“看样子,我是真的要当状元的妈了。”李玲玉自嘲一笑。
“指正,不是要当,而是已经当了。”周颖兰竖起一根大拇指,轻轻晃了晃,“小林这孩子已经保送上海交通大学了,他本可以不用参加高考的,是因为他觉得你需要高考状元的母亲这个称号他才想要去考的。”
李玲玉长大嘴巴,满眼不可思议,她怎么也想不到刚刚被她骂作臭流氓的男生居然是个保送上海交大的高材生,那个被她说的一言不发、唯唯诺诺的男生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人。
周颖兰又和李玲玉说了很多工作上和生活上的事情。
咚!咚!咚!
病房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随后,身材高大的林深推门而入,手里提着皮蛋瘦肉粥和几样小菜。
“总之,你就安心养伤,工作上的事情我会找人接手你的工作,你这算工伤,等你啥时候休息好了你再回来上班,医疗费我给你出了,工资的话,我照常打给你。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这点情谊我还是有的。”周颖兰笑着,然后提着自己的手提包要离开了。
林周看到了,心中惊讶:“周阿姨,你不再坐会儿吗?”
“不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要先走了。小林啊,照顾好你妈妈。”周颖兰笑着摆手,转身离开了病房。
林周低声说道:“周阿姨慢走。”
等到周颖兰出门以后,林周端正姿态,坐到母亲身边,他把皮蛋瘦肉粥放到床头,小菜打开。
“妈妈,来,吃饭。”林周打开皮蛋瘦肉粥后,拿过旁边的勺子,试图喂李玲玉。
动作极其自然,没有一丝停滞,在林周的脑海里,照顾受伤的母亲,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李玲玉身着病号服,坐在那里。
皮蛋瘦肉粥的香气蔓延在病房里,减少了因为消毒水味带来的略微刺鼻感,那食物的香气进入李玲玉的口腔,勾起了她的馋虫。
“我自己来吧。”
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自认为)的男生喂饭,李玲玉的声音有些发虚,想要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去吃饭,但是被林周阻止了。
“妈,你的左手还在输液,右手只有一只也不方便,还是我来喂你吧。乖,听话。”林周像是哄着小孩子那样,轻声哄着李玲玉。
这一刻,林周的记忆深处,有一幕场景突然出现。
“妈妈,这个不好吃。我不想吃。”
“周周,农民伯伯种粮食可是很辛苦的哦,我们不可以浪费粮食。妈妈来喂你,乖,听话。”
这一刻,多么像时光倒流啊。
李玲玉看着林周那专注的眼神,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有怀念、有爱、还有一些掩盖的东西,她张开自己的嘴唇,吃下了林周喂过来的粥。
吞下粥后,李玲玉红着脸,低声说着:“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儿子,照顾你是应该的。”林周轻轻笑着,声音里带着丝丝的宠溺和酸涩。
这就是她的儿子吗,即使她把他当流氓骂,即使她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还是这样,无微不至,毫无怨言。
这就是……以后那个四十岁的自己,用半生辛苦换来的“珍宝”吗?
李玲玉看着林周的眼神,目光有些躲闪:“听周姐说,你保送了上海交大是吗?”
“嗯。”林周点头,又继续喂李玲玉喝粥,“运气好,拿了几个竞赛的奖项,就去了。”
李玲玉眼前一亮,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十六岁”的李玲玉对着上海交大这种中国的顶尖学府有着天然的崇拜:“你好厉害,我们全班第一都不一定能进那个学校。”
林周轻笑着。
与他而言,他最开心的时刻,并不是收到保送通知的那一刻,是他打电话给李玲玉,李玲玉知道后,说出的那句“我就知道,我儿子是最厉害的”那一秒。
对于林周而言,李玲玉的笑容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得上。
看着林周的表情,李玲玉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自豪感。虽然记忆没了,但这股子“这可是我儿子”的虚荣心竟然还在。
她看着林周,突然觉得他变得顺眼了许多。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做事稳重,学习又好……除了那个有点吓人的眼神,其他简直完美。怪不得那个未来的自己会逢人就炫耀。
“那个,林周,我想喝水。”李玲玉吃了一整碗的粥,感觉口干舌燥。
“好,妈妈,你等一下。”林周放下手里的塑料碗,快步走到饮水机前帮李玲玉打水。
林周嫌弃的看了一眼塑料杯,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保温杯,先是在饮水机的热水出水口打了半杯,又在冷水出水口打了半杯,自己品尝了半口,确认温度后递给李玲玉。
但是李玲玉注意到林周的动作后,脸却红了。
林周皱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问道:“妈妈,怎么了,是还有什么其他想喝的吗,想的话,我去买。”
林周的眼神专注,没有任何杂质,里面全是李玲玉的倒影,李玲玉能感觉到,这个大男孩心里是真的只有她。
“反正这是自己儿子。”李玲玉压下心里的怪异,接过保温杯后,喝了起来。
或许是喝的太急了,呛到了,直接咳嗽起来。手里的保温杯也一撒,倒了一些水在病床和衣服上。
林周赶忙上前,轻轻拍打着李玲玉的后背:“慢点慢点。”
随后赶紧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纸巾,给李玲玉擦拭湿掉的衣服和被子,那表情的专注就像是在一个教徒在清扫自己崇拜的神像一般。
擦完身上以后,林周又抽了张纸给母亲擦拭嘴角。
李玲玉整个人僵住了,那一瞬间的触碰竟然是有电流穿过一般,激的她浑身一震,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直接撞击在了墙壁上,这一下,原本头部就有伤,波及到了伤口,痛的李玲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在短暂过了十秒以后,李玲玉还是忍住疼痛,抓过旁边的纸巾胡乱在嘴上抹了两把,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我自己擦!”
林周收回了手指,维持着擦拭的动作,眼神忽明忽暗,言语里充满歉疚:“抱歉,妈妈。”
李玲玉看着林周,她明白周姐的意思,林周确实懂事,懂得照顾她,但是那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母子,为什么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的亲昵感。
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了掩饰尴尬,李玲玉指着桌子上被水果篮压着的试卷:“你是在写作业吗?”
望向被压着的试卷,林周点头:“嗯。有事没事就刷刷题,能够更好的迎接高考。”
“你要考状元是吗?”李玲玉小心翼翼的问道。
林周小心翼翼的收起塑料碗,将他们装进塑料袋后丢进垃圾桶,目光灼灼的看向李玲玉,点头。
“嗯。”
“周姐说你不是都保送了吗?为什么啊?高考多累啊,我要是保送了,我肯定就回去睡大觉了。”尽管已经从周颖兰那里获知了原因,但她想听林周亲口说一次。
林周把果篮放在地上,简单的擦拭了一下床头处,在上面把卷子展开,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透过时光在对那个四十岁的灵魂说话,又像是在对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承诺。
“因为有人说过,她想当状元的妈妈。”
“她这辈子过得太苦了,我想让她稍微……骄傲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