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浑身一颤的从梦中醒来，又是梦……太多的梦了。
已没有再入眠的睡意，我坐在公会外的楼梯上看着被慢慢升起的太阳照亮的城市。
今天早晨格外的宁静，没有鸟叫，没有调动的军队和留下一路哀嚎与血腥的医车。
围城已持续了四个多月。
这几个月以来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一直萦绕的压抑氛围，磨人的饥饿。
让每夜都睡得无比难受。
而那些梦大多都被我清楚的记下，因为每天我也只有在脑海内重复的回味那些闪烁的片段，来消磨无聊的时光。
这一段时间，我总是梦见我那除了妮娜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的母亲。
她并不是我的生母，因为她甚至不是人族。
她是一位精灵，我是她在途中一处经过的城市中捡到的。
她说，那城里来了许多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我就是被生父母留在这里的。
她并没有把我送到孤儿院，而是一直带在身边亲手喂养大了我。
我虽然是战争遗孤，但我却从未亲身经历战争。
在营地被袭击和被围困在这里前，我只在史书和酒馆角落那些醉醺醺的残障退伍老兵口中听说过。
这些经历，让我也不禁的寻求精神上的慰藉。
就像伤痛和濒死的人口中呼唤母亲的声音。
我总能梦见她在睡袋旁安抚着我，教我识字，给我讲故事。在我年少时指导我使用魔法，让旅行队的其他人教我使用武器和格斗。
但我已离开她身边已有八年多时间了，这期间我从未见到过她，而我也并没有怎么去主动想过有关她的事。
我离开她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和她的矛盾……我以前也偶尔会梦见那争吵的记忆……
只是现在已经不再梦见以前那些不好的回忆。因为我真的很害怕……梦中也本能的不断地回放那些记忆安慰自己。
“在想什么呢？”妮娜拍了拍我的肩膀，坐在了我身边。
“……发呆。”
“我也一起来发呆！”
我并没有讲过我的母亲是精灵这件事，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妮娜……也许所有人都不必知晓这件事……因为对他们来说其实是无足轻重的。
我也能省去不少麻烦……当然，这一切由她曾带来的苦闷心情只能由我自己消化……
雷声滚滚，今天下起了夏季的第一场雨。蒸腾的水汽将城外作呕的腐烂气味都带进了城内。总是能看见成片的乌鸦在城墙外盘旋。
自那次首都派来的信使之后，沃佩斯也尝试派出去了两队均无一人归来。外面战争形势如何没人知道。
住房门口堆满了垃圾，街道上飘荡着的臭味。现在已经入夏，若再过一两个月天气燥热起来，疾病的传播就会比敌军更先终结掉市民与守军。
因为稳定网络的崩溃，我不能施展任何法术。
公会和其他地方需要用到魔源功能的仪器与家具全都无法使用。
每天公会都只能用蜡烛提供一点微弱的光。
比将来的瘟疫与饥饿更加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摇摆的军心。
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多数士兵身上都带着来不及恢复的伤口。
公园的坑越挖越大，最后连树都被伐倒以腾出更多空间埋入尸体。
敌军依然不来劝降，首都迟迟没有援军到来。
被攻破防线是迟早的事情，这样的状况让城主与督军极为矛盾。
起初，恢复较好的冒险者与佣兵被动员去和伤兵组织成的治安军一同维持秩序。
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日渐消瘦的平民，现在他们连哭泣和争抢的力气都不剩下一丝了。
守军布满血丝的双眼，脸上仿佛洗不干净的血污，破损生锈失去光泽的盔甲，卷刃的武器。
所有人都无比疲惫。
时至今日，我们这些冒险者与佣兵已经没有稳定的食物供应了。
如果守军损失不严重，我们依然能分到一小个肉罐头以及些许杂粮和面包，如果守军损失严重配给就会变少。
因为食物不够吃，城市内所有的鸟类、宠物以及老鼠都被捕捉食用。
绿化带、公园里能吃的植物早就被拔光了。
海里偶会漂过着肿胀的人尸，所以没人敢去吃那些海鱼。
每天都是重复的相同的煎熬。
吃完这些少量的食物我们根本没有多少的力气到处走动，连话也没有劲说只能躺在床上。
肌肉与脂肪渐渐的被消耗掉。
即便我多分些食物给妮娜，但这依然不足以维持住身体的损耗。
她美丽的面庞现在也显得瘦削，曾经紧身的衣物竟已变得宽松。
我不敢想象衣物之下她枯瘦的身体。
会长早已不在大厅振奋我们，事到如今言语的鼓励还不如多发下来的一把粮食。
拉奥斯队长和其他有从军经历的佣兵也被重新动员进守军。
剩下还在公会内苟延残喘的就是我们这些不够资历的人了。
我和妮娜在数倍于我方兵力的围攻下幸存，但那个夜晚远不及现在缓慢消磨意志的饥饿恐怖。
被上百刀剑指着的我们比在围城中更加自由。
在这一百多天的夜里我想过种种会发生的转机，将我们从这地狱中解放。
可我从未想过会这样结束。
又是深夜，有人敲响维缇公会的大门。许多人踏着杂乱的脚步走了进来，我同其他被惊醒的人起来围观。
一个矮小的披着黑袍的身影径直走向了会长的休息室。
过了一会，会长和几个士兵架着我上楼一把给我推进了办公室然后关上了门。
那披黑袍的矮小身影去锁上了门后，来到我面前。
他一言不发，像是等待什么。
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寂静于是先开了口，“呃…有何指示…？” 我想不明白这时候找我这种渺小的佣兵有什么用？
那人低下头突然抱住了我。她啜泣的轻声念着我的名字，“安瑟…安瑟…”
是她？
她的头紧紧顶着腹部拥抱住我，发出轻轻的呜咽。
是她。
她撩下兜帽。淡金色的长发，尖长粉嫩的耳朵。是忒蕾斯。音容相貌同十四岁少女一般，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呜噫……安瑟…我好想你啊…” 她抬起头眨巴着哭红的琥珀色眼眸注视着我。说到这里她更加伤心埋着头哭泣起来。
多年以来我试图忘记的梦中的身影在我面前再次清晰起来。
忒蕾斯离开我的肚子，不顾形象的用袍袖擦着眼泪和鼻涕啜泣着。
“来，来坐下吧……”她捂着脸平复心情许久后才开口说话。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安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你。”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再见到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来到这才直到你就在守卫沃佩斯的节点。这么多年，你长大了很多啊。和印象里的模样变了许多……许多……”忒蕾斯拉出桌后的椅子坐在我面前。
一转眼就过去了八年啊……
“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一支商队，有时会去很远的地方。”
“……你离开后我四处追寻你，可找不到一丝有关你的踪迹。”
“你这些年一直都在找我吗？”我加入那商队并没有任何合同或正式的书面记载，所以你自然找不到我的行踪……
“不……我不知道真的见到你后，究竟该怎么办……所以我最后回了家……”
我不曾想到会再次见到她，我以为那一别就是永远。
寂冷的月光笼罩在她的面上，哭红的眼眸愧疚的注视着我。
愤懑的话语早已被时间抹去，面对她却不能吐露些许感觉。
我也有着解不开的心结。
“这些年我一直都惦记着你，害怕你受伤，害怕你生病，害怕你吃不饱了，受到不公的待遇了……”忒蕾斯低下头，“我多想马上就回到你身边。可我怕又做错什么，令你更加疏远我……”
“那，你最后想到怎么做了吗？”
忒蕾斯稍稍停顿，握起了我的双手。“我不该因为自己的欲望就去故意伤害和欺骗你……”
对啊，或许所有具有情感的生灵，在它的面前都同样的笨拙。
我们都曾用最错误的方式，去表达最真实的自我。
纵使她伤害过我……但也绝非不可原谅。
“你还记得那时你做了什么吧，和这些一切的起因……不，你肯定不会忘记。”
“对……我当然记得……”
我扭头看向窗外被月光照耀的城市，脑海内回想着她的样貌与名字。那记忆早就融化消逝，去了我也不知道的角落。
“我其实，连那姑娘的名字都有些不记得了……我偶有梦见她，但从未唤出她的名字。有她身影的梦中，让我惊醒的也不是因为她的缺痛。”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去想她，不去幻想那可能的未来……
从小镇逃离的我面对的生活，和我夜夜幻想的完全不同。孤身一人在外是如此的…冷。直到遇见妮娜，我才明白我只有被爱着才能感受到温暖。
“忒蕾斯，这七年来对于你来说，日子是怎样度过的呢？”
“唔，一开始我真的非常的愤怒。但是平息后的我却有着巨大的无助，然后就是随后到来的孤独…还有悔意。这七年中的每一天，是如此漫长……和痛苦……但，你的痛苦，就能凭我的道歉就安抚过去吗？”
“痛苦只是那些回忆带来的情绪罢了。当回忆和她的面庞也变得模糊，痛苦自然就会消逝。那被我原谅你的过错后，你还会依然痛苦吗？”
“嗯。会……因为，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假如我逃避，抹去那些痛苦的回忆。但只要身边感觉不到你的温度，那痛和孤独就更加剧烈……”她温热的小手紧紧的握住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眸。
“但，即使你不原谅我，我也有一个请求。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
“是因为战争，不会很快的结束了吧？”
忒蕾斯松开我的手，隔着宽松的袖子抓着我的手臂。
“恐怕，以你现在的状况，可能看不到战争的结束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呢？去别的城市吗？”
“不，我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照顾你的。请你相信我……”
“可……”
“我照顾你直至恢复，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好吗？”忒蕾斯焦急的打断了我的话。
“可我并不是一个人，你也要带上她。”
意识到并不是她所想的我惧怕被她欺骗和掌控，她松了一口气。似乎早已做好了我有这个回答的准备，忒蕾斯并没有表现得多惊讶。
她几乎是立刻同意了我的要求。“没问题，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我点点头，忒蕾斯重新戴上兜帽同我离开了办公室。
“我在公会外面等你。”说完这句话她就和几名卫兵一同离开了公会。
我轻轻走回床边摇醒还在沉睡的妮娜。她疲惫的睁开眼，我搂住她的背将她扶起。
“妮娜，快醒醒。我们要离开这了…”我在她耳边轻轻的说。
听到这消息，她惊讶的捂住嘴小声询问，生怕惊醒其他人引起骚乱，“为，为什么？我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得地方。”
妮娜起来和我一把把拿起早已没有佩戴的武装，这些武器算是现在我们仅存还有价值的物品。
有些冒险者和佣兵为了果腹早就把他们换掉了。
但毕竟从突围中就靠这些武器才能让我们活下来，我们还是舍不得就把这些东西换出去。
“就扔在这吧…反正我们用不到了。”妮娜还想带上那些丢在角落的皮甲，可现在的我们有没有那防护，被袭击的话下场都是相同的。
大厅内静悄悄的，被脚步吵醒的人也都躺下继续休息了。我和妮娜悄悄的开门走出了公会。
忒蕾斯见我和妮娜出来，立马带我们动身出城。
随行的卫兵点燃的火炬噼啪作响。凄冷的月光照耀着垂死的城市。
我们从东门离开，卫兵们在掩体撤开缝隙后，便驻留目送我们出城。
我们走在稀疏树林中，忒蕾斯说这就是她来时的路，非常安全没有伏兵。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忒蕾斯同我一同搀扶着妮娜。
长久以来的损耗让我和妮娜的身体机能严重下降，紧紧只是稍快的步行就需要频繁的休息。
终于走到一处月光照耀的空地前，竟有一台洁白的马车停在中间。
忒蕾斯走到车旁，“赶紧上来。” 我扶着妮娜一同坐进马车，忒蕾斯随后进入。
“Ἵπποι， δραμεῖσθε！” 忒蕾丝关上门吟唱着法术，马车前聚合着蓝色的幽影拖引着马车行进。
马车逐渐加速最后以荒唐的速度在小径上平稳的飞驰。
“我们这是去哪儿？” 妮娜看着还未摘下兜帽的忒蕾斯。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呀！”忒蕾斯伸手检查着妮娜的身躯。
“你们现在需要很漫长的休养和康复，等到地方会给你们更详细的检查的。”
“为什么救我们离开呢？”妮娜一脸疑惑的询问着依然戴着兜帽的忒蕾斯。
“因为，因为安瑟？”
“欸？你究竟是谁啊……”妮娜撑着脸看着忒蕾斯兜帽下的一片阴影。
“我以后会解释给你的。路途还很长，先休息吧。”我抚摸着妮娜的脖颈。终于，我们能安全的活下去了……
尽管马车的速度飞快可并不颠簸，而且车内意外的安静。妮娜有些困了就躺在我腿上睡去，我也有些疲倦，就靠着车舱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外面的天已破晓。马车并没有减速的迹象，远处连绵的山脉越来越近。
忒蕾斯不知什么时候将黑袍脱下扔在了一边。她一直看着刚醒来的我，大概这一夜都一直如此吧……
“忒蕾斯，这究竟是要去哪儿？”我还以为是回到曾经那个山脚的小镇，但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山谷内了。
“我们要去精灵谷。”
“什！什么！？”精灵谷是忒蕾斯的故乡，她说那里只有她们族群栖息的地方。“带我们来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为了你没有什么是不行的。”
“为什么你以前没有带我来这个地方呢？”
“有很多原因，比如我不想你在那种非人族的环境成长，和不知怎么带你面对她们。还有，也许，我一直认为我们能一起在外面一直生活下去。”
也许我和妮娜是最先进入这一神秘领域的人族。
“而且，我的姐姐们都不在精灵谷，所以你也不必有担忧。”
“她们都去做什么了？”
“修复节点，和族母一起与其他族群会谈。我也是有任务在身才外出的，我负责打先阵汇总周遭地区的战况，以及节点的损失状况。”
“那你还要怎么照顾我们，丢下你的任务不管了吗？”
“不要紧，欧狄尼斯以北北的几个节点重修完毕要花上至少一个月的时间。中南地区的情况等她们回来时再报告就行。安瑟，这方面的事情你不需担心。这是我们该考虑的事，你们俩好好休养就行。”
“嗯……”
窗外美丽的风景，没有文明的地方就不会被战争染指。想必欧狄尼斯的其他城市也被摧残的不成样子了。
“安瑟啊，你为什么会签下那个守护节点的合同呢？”
“啊……因为报酬比较丰厚，假期也很长吧……其实我并不太对这种长时间轮班的合同感冒，不过她对此很感兴趣。所以就签下了，没想到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哼嗯～你很宠她啊。”
“唔……”
妮娜被我和忒蕾斯的交谈吵醒，她揉揉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
“啊！” 妮娜看到已经将黑袍脱下丢在一旁的忒蕾斯，不禁的叫了出来。
“你！你竟然是精灵！”
“安瑟，为什么你会认识一位精灵！？”妮娜来回看着我和忒蕾斯。
“嗯，我跟安瑟是非常非常熟的人，从小就认识了哦。”
“青 梅 竹 马 吗？”妮娜看着我和忒蕾斯，一字一字的说着。
“啊……这倒不是……” 从未见过妮娜做出这么嫉妒的表情。她也会吃醋的呀……可爱。
“唔……噢——！” 妮娜的思考被窗外的美景打断，很快就将这件事置之脑后。“我们这是走了多远啊？”
我搂住她如今已称得上是瘦弱的肩膀说到，“很远很远。远到远离一切尘世的喧嚣。”
终于在进入山谷后，马车的速度渐渐缓慢下来。我们穿过一道道山谷，最终来到了一片宽阔的谷间。
马车沿着道路行进，靠近了一片典雅的建筑群。
马车停在一处大理石铺设洁白宽敞的圆形广场旁。
精灵谷坐落在一片美丽的湖旁，湛蓝的湖水周围覆盖着一片草原，清凉的风将草吹起阵阵波浪。
两旁的山脉下绵延着翠绿的森林。
只是昨晚在林中赶路的运动量就让我和妮娜两腿发软。
我搀扶着妮娜站在广场，她环顾着四周的建筑不由得感叹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从来没听说过……” 城里的气温已略显燥热，但这里却非常温和。
精灵谷的建筑也都是由大理石构筑，上面盘缠着郁郁葱葱的地锦。
街道旁种满了灌木，还有着精致火石路灯。
镇内不见一个人影，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忒蕾斯带我们从一栋宽宏华丽建筑的侧门进入，走过一道道门才停了下来。
“安瑟的女友就住这里吧，等下我会给你拿换洗的衣物。”忒蕾斯推开门将妮娜请进房间。
“你就住在这里。”她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将我推进房间。
这个房间似乎并不是客房。橱柜门虚掩着，被褥乱糟糟的踢在一边，床头上还有着一些瓶瓶罐罐。“这是客房吗？”
“这是我的房间。”忒蕾斯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我抖开被褥整理了下床铺，“呼……呼……” 只是几下简单的动作就让我心跳加速虚汗直冒。
我靠在床头上缓息着，这之后真的需要很久才能恢复了…
忒蕾丝的卧室很简约，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个木制的衣橱和几个矮柜。
我将靴子脱下放在一旁，不过我这么久没洗澡和更衣，还是不要直接躺下吧……怪不好意思的。
虚掩着的窗帘透出外面刺眼的光亮，后院似乎是一个花园吗？
虽然身体还很疲累，但光是看到这光景，就能让内心舒缓许多。
不，还是不要再想下去了，反正我们已经离开那个该死的地方了……
在房间休息了很久，感觉到无聊了我才扶着墙慢慢走出门。刚好遇到了提着水桶，肩上搭着毛巾的忒蕾斯。
“哎呀，现在你的身体不好，就不要到处乱走了，快回屋去吧。”
同我进入卧室，忒蕾斯将门关上后把水桶放在床边。
“你，你要干嘛啊……”
“这还用问？来，把衣服脱掉吧。”
“呃！不，我自己来吧。”
“不行！说好的要照顾你的！”忒蕾斯直接上手来解开衬衣的纽扣。
“呀呀……下面也要脱吗！？”
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脱着我的衣服。
当然，如今我这副模样只会让她面上多几分愁容。我并不想其他人见到这消瘦的躯体，特别是妮娜和她……
忒蕾斯将蘸水的毛巾拧干擦拭着我的身子。湿润温暖的毛巾擦过皮肤，她仔细的清理着每一处部位。
“让你等这么久，感觉无聊了吧？刚刚我已经给妮娜检查和擦洗过了，这一段时间你们都要在床上好好休息了，所以再感觉无聊的话，就找我聊聊天或给你带些书吧。”
“唔……妮娜，她身体怎么样……”
“没有太大碍，但更具体的要等你们睡着后我在详细检查。你们主要就是营养不良，身体机能也减弱了。所以接下来饮食都要由我规划了哦。”
“嗯……那个地方我还是自己来吧……”
接过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身体，忒蕾斯出门端来了另一盆水来清洗我的头发。
沾干水分后，我用松软轻薄的被子掩盖住我的裸体。
“等下吃了饭后就好好休息吧。”忒蕾斯捡起了我脱下的衣物。
“等等，我的衣服都洗了，那我穿什么呢？”
“吃完饭后再说吧～”
我躺在床上休息，床褥和枕头都散发着满满的柔软气息，它的主人是谁就不必多说了。
差点就要睡着的时候，忒蕾丝端着餐盘过来。她准备的午餐很简单，一碗胡萝卜泥和一碗煮至稀烂的米糊。
“你们还要花一些时间恢复才能吃更多东西哦。等你们恢复好了我会做很多好吃的补偿你们～”忒蕾丝笑着为我倒上一杯水。
“来，我喂你吧～”忒蕾斯将餐盘放在床头，托起瓷碗拿着勺子。
“嗯……。”怪不好意思的，但我也没有拒绝。
“啊～”忒蕾斯一脸宠溺的给我喂食着糊糊。萝卜泥没有调味，只有食材本身的味道。
“妮娜呢？”
“不用担心，先去照顾的她哦。啊～”
忒蕾斯一勺一勺的喂着我。
饭后的困意逐渐攀上眼皮。
忒蕾斯帮我拉紧了窗帘，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真是久违的沉睡，大概是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连梦也没有来侵扰。
……
“安瑟～”
“安瑟，醒醒～”
“唔……”
“来，先喝口水吧。”忒蕾斯坐在床边将水杯递给我。
“嗯……谢谢……妮娜怎么样了？”
“她已经睡了，你吃完也继续休息吧。来，啊～”
“唔……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吃这些糊糊呢？”
“嗯……看情况吧，可能要一两周。不觉得这样挺好的吗，有没有小时候的感觉了～”
“就是很不好吃啊……不，等下，完全没有小时候的感觉好吧？”
“哈哈～明明就有～啊～”
“唔……这些菜都是哪儿来的呢？”
“是我和姐姐们一起种的，等你可以下地了就带你去看看。不过我们这没有养禽畜，但是那片湖里是有养鱼的。”
“好好睡吧，安瑟。”忒蕾斯端走餐盘后就将门带上了。
再次醒来已是早晨了，浑身都感觉异常的沉重，光是起床就费力的头晕目眩。我扶着床头才慢慢的从床上站起，一步步的挪向房门。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忒蕾斯立刻过来扶住了我，“这几天就不要下床了哦，有需求叫我来就行。”她抬起我的手臂搭在肩上紧紧贴在我身边，温暖的手扶着我的腰。
“是要去小便吗？” 她问。
“嗯。”
“那你忍下哦。”忒蕾斯带我回床上后就小跑着出门了。
推开门后她带了一个小瓷花瓶进来。
“喂！不对，等下，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这里没有夜壶，所以你们就用这个将就下吧～”
“不，我还是去用厕所吧……”
“害羞个什么劲？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啊啊啊……好吧！”
忒蕾斯直接掀开了我盖在腿上的被子。
“呜哇，你不要掂它啊！我自己来就好了！”
“呀！万一你拿不稳手滑了怎么办呢？”
“不，我自己把控啊！你快松开啊喂！”
……
……
……
忒蕾斯一直注视着我的眼。
“……哦？坏掉了吗？”
“不，求你了！你这样我尿不出来！”
“啊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咻呼噜噜噜噜噜——
“啊！出来了出来了！”
“不要说奇怪的话！”
忒蕾斯移开花瓶(已是尿瓶了)就立刻用一块布接住了那儿滴落的尿液。
“想的真周到…”
“那当然，毕竟洗床褥太麻烦了。”
“啊？你多长时间没洗了啊？！”
“嗯……可能就几个月吧？”
“很脏的喂！”
“不会的啦，我平常都不睡在卧室的。不说了哦，手上还端着你的一大瓶尿呢～” 咕咚咕咚—— “嗅嗅—— 呜哇♡～好臭♡～”
“不要摇啊！”已被忒蕾斯气晕在床。
这一周忒蕾斯轮流照顾我和妮娜。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休息。虽然吃的还是糊糊，但也比一开始更加浓稠和丰富。
“安瑟，醒了吗？”
“嗯，醒了。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差不多该让你们下地走走了。”忒蕾斯打开衣橱，里面只挂着几件睡裙。她取出了一卷洁白的布料和几个别针。
“原来的衣物给你们放起来了，日常穿那种衣服多不舒服。认真记住穿戴的步骤哦。”忒蕾斯将布卷抖开，从我背后递来一角。
她教我如何拉下肩系结形成袖状，帮我别上别针最后将一条布带系在我的腰上。
“怎样？自己多脱穿一下熟练熟练，我要去教妮娜咯。” 忒蕾斯推开门就转身走去妮娜的房间了。
有点不适应这样古典的宽松外衣，如今早已没有人穿着这样的衣物了。
忒蕾斯轮流的带我们下地走路，一开始只能小范围的在她搀扶下走动，逐渐的自己就能慢慢行走了。
妮娜也恢复的不错。
偶尔可以一起在忒蕾斯的陪同下出门轮换着散步。
不过这期间还是很无聊的。
我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床上躺着休息，为了不打扰我们忒蕾斯只是偶尔来询问我们的状况。
食物也渐渐有了形，每天都要燕麦粥、土豆泥、一些好消化的蔬菜以及一小块鱼排。偶尔还有一些切成小块的桃子，和拍入些薄荷的蜂蜜水。
醒来已是午夜。
我穿上衣袍就慢慢地走出宿屋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
天空异常的晴朗，一轮明月夺走了星辰黯淡的光辉。
虽然已经是夏天，但是长久以来脂肪都被损耗，夜晚的风还是让我感觉到了些微寒意。
这里的夜晚是如此的静谧，只有风吹动着树叶传来的沙沙声。
火石路灯并没有打开，但月光在城内洁白的建筑间反射的光已足矣让我看清路面。
宿楼对面还亮着灯建筑的大概就是图书馆了，忒蕾斯应该就在里面没有睡吧。
宿楼的后面有着一个带喷泉的花园，踩着粗糙的地砖我在其中漫步。
因为没有任何动物与昆虫的鸣叫，这里每一处都有着不自然的寂静。
但空气中有着芬芳的草香就足矣了。
穿过花园攀爬满地锦的走廊，是一大片宽阔整齐的菜园。
每种作物都以或大或小的圆形分布其中，在其之间铺设着石路分割边界。
不远处还可以看见几座温室。
一旁种植的低矮树木原来是一颗颗果树，上面结着尚未发育的幼果。
果树还下荫蔽着一个个的蜂箱。
走出美丽的菜园，我踩着有些硌脚的石子路走到宽阔的湖边。
一条来自雪山的河流为这座湖源源不断的输送着水源，另一端的出口则不知通往何处。
岸边有着一座木板搭建的码头，之下拴着两条小舟。我坐在草地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泊，风吹来的不再是腐臭而是水腥与草的清香。
我和妮娜都来自欧狄尼斯边疆的小城也并不关注政治，所以从没想到这两国之间会变为今天这样的地步。
或许我们和大部分人一样，当战争远离自身时都会调侃战争和不自觉地因为繁荣与和谐就认为它将永远不会到来。
而战争降临，我们就开始祈祷它速速离开。
直至其旷日持久，摧毁我们的一切。
欧律尼斯和欧狄尼斯之间的不宣而战也许是一个警示，这片大陆上的地缘平衡已经动摇，往日的安宁与繁荣或许又将结束。
晴朗的夜空像是一个泡泡将混乱的人世与此地隔离，这里虽没有虫鸣鸟啼但也没有乱世纷争。全世界的人中只有我与妮娜能够独享这份宁静。
“一个人在想什么呢？”是忒蕾斯说着轻柔的话语，不知她何时来到我的身后。她身着轻薄的睡裙，明亮的月光勾勒着她纤薄的轮廓。
“……没什么。”
“可以坐在旁边吗？”
“……嗯。”
忒蕾斯环住裙摆坐在了我身边。我们一言不发互相倾听着轻轻的呼吸声，呼吸的频率不自觉同步了起来。
“安瑟……唔”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每次去照顾妮娜，她也都会关心你的状况呢。”
“嗯，毕竟在刀锋前共进退的人，关系不是一般的厚。”
“真好啊。”
忒蕾斯将脸埋在了搭在腿上胳膊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三四年前吧……在一支商队里认识的。”
“怎么好上的呀？”
“也许是童年经历都比较相似吧……她的父亲在她还没记事前就去世了，母亲一人把她养大的……但之后她母亲也病故了。她母亲去世前拜托妮娜的舅父照顾她，后来妮娜就一直跟随着她舅父的商队。直到我跟她离开了。”
“为什么不在那支商队呆着呢？不会是她舅父不同意你们的关系吧？”忒蕾斯微微侧着头看着我说。
“还让你猜到了……一开始那家伙对我挺好的，但看妮娜缠上我了就想法的给我搓出去。她舅父一直想把妮娜找户好人家给嫁了。但妮娜咋会同意呢，见面都不配合。所以也都没成，结果被我给拐走了，哈哈哈……。”
“你做的倒也没错……”大概是联想到我与她之间也发生的类似的事，她又将脸埋了回去。
“嗯……其实也不是我的决定。”
“所以……是她主动离开的？”
“是，毕竟我一点财产也没有。所以我当时也跟她讲了我的担忧。但她觉得这都是无所谓的，大不了去别的商队。最后他们大吵一架后，我们就退出了。”
“那，当时的心情感觉如何呢？”
“唉，太复杂了。连憧憬都来不及，就得为了糊口奔波。但，我们一直支持着彼此，这让那些苦闷少了太多。”
“真好啊……”
我轻轻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侧着脸看着忒蕾斯。忒蕾斯也一并躺下，侧着身子注凝视着我。
“你真的，变了好多……”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你也改变了很多。”
“我吗……或许吧……”
“你给我的感觉，是不一样了。”
“……”
忒蕾斯并没有回答，她翻过身，也同我一起仰望着夜空。
……
“安瑟…在这里睡会着凉的。”忒蕾斯坐在身边，轻轻晃醒了我。
“嗯，那就先回去吧。”忒蕾斯在一旁扶着我，手撑着地站了起来。在忒蕾丝的陪同下，我回到了卧室。
“晚安。”
“嗯，晚安。”
上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