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台的玉阶沁着夜寒。
殷受赤足踩上去,脚心冰凉。
金铃在她脚踝上轻响,声音落在玉阶上,清脆悦耳。
这本是祭祀时,君王跳娱神佩戴的礼器。
如今成了她走向终点的唯一伴奏。
她握紧手中的火把。
这火把是用青铜灯台临时改的。
顶端缠浸满松脂的布,燃烧时散发出香气。
火焰在她面前跳跃,更照亮台阶台壁上金箔。
玄鸟与夔龙纹的装饰图案仍然威严。
她也是如此。
她走得很慢。
并非留恋,而是台阶确实太高、太长了。
鹿台凝聚了三代人的执念。
祖父奠基,父亲筑台,她最终将它修至云端。
所谓通天之台,临站顶端能摘星辰、聆神谕,直面真命。
现在她终于信了。
仰起头时,银河低垂,星子稠密,触手可及。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殷受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宗庙的殿顶塌了。
半年前,她还在那里主持夏祭。
玄鸟大旗在殿外猎猎作响。
鼎中燃着名贵的香料。
神最爱香气。
侍女们为她穿上衮服,绾起高髻,戴上玉冠。
如今那些侍女或死或逃。
玉冠也不知遗落在哪处。
只剩这身玄色礼服,下已破烂不堪。
她又上了一级台阶。
风突然大了起来。
脚下,朝歌城正卷起热浪与灰烬。
她终于停下,转身俯瞰。
景象真美啊。
整个朝歌城都在燃烧。
不是一处两处,是整个。
她辨认出宫室的方向。
她自幼生活的殿宇如今成了巨大的火房。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云层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市井街巷像一条条熔金流淌的河。
似乎有人人在其中奔逃、扑倒、再也没能站起来。
他们变成了河流的一部分。
声音这时才抵达。
呼啸的风带来讯息。
战鼓沉沉,喊杀声如潮水,此起彼落。
一处处建筑倒塌,一个个士兵丧命。
大地开始叹息。
殷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摩挲着灯台,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刻痕。
当时她还小时,总喜欢新的东西。
父亲却说:“器物有人使用过的痕迹,神明才会喜欢。”
如今神明还喜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终于可以开怀大笑了。
不是对脚下众生,而是对头顶那片过分璀璨的星空。
笑容里有什么呢?
嘲讽?解脱?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的委屈:你们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一言不发。
她继续向上走。
长发在她脚后跟拖行,如瀑布漫过玉阶。
这本是不对的——她是大王啊,岂能披头散发?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毕竟也没有人再为她梳妆了。
也好。
她厌烦那些繁复的发髻,厌烦那些玉带金钩,厌烦那些必须挺直脖颈才能承受的重量。
终于,她踏上了最高处。
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呼啸着扬起她的衣袂。
广袖鼓荡如翼,腰间玉组叮当作响。
最高处的圆形祭台堆满了柴堆。
松木、柏木、还有被劈开的梁柱。
油脂的气味浓烈扑鼻。
她最后的仆役将祭祀用牲油混着香料淋透每一寸木材。
现在,只需一点火星,便能成就最盛大的祭礼她绕柴堆走了一圈。
赤足踩到溢出的油脂,脚步变得粘滞。她伸手摸了摸木材。
它们等她一起被烧成灰烬。
柴堆旁还放着一只酒尊,鸮鸟造型,双目圆睁。里面还有半盏酒。
她端起来闻了闻,酒气已散。
于是她又放下,该启程了。
她高举火把,火焰在狂风中狂摆不定。
但她已下定决心。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台阶方向炸响。
“殷受!”
她手一颤,火把差点脱手。
缓缓转身,看见那人冲上平台。
是姬发。
不对,现在是不是该叫他武王姬发了?
他的甲胄沾满的血,头盔抱在手里,露出的头发被汗与血黏在额前。
姬发另一只手中还握着长剑,剑尖锐还在滴血,于来时路上拖出一道红线。
他身后应该还跟着几名贴身侍卫,但都没能跟上来,只有他一人冲到殷受跟前。
四目相对。
时间凝滞。
朝歌的火焰,头顶的星河,耳畔的狂风。
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她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心跳。
“把火给我。”
姬发说。
是命令的语气,但尾音在颤抖。
殷受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很小,像小鸟感到困惑时的姿态。
她把火把从右手换到左手。
姬发的瞳孔骤然收缩,向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过来。”
他哑声说,他收剑入鞘,“把火给我,我保你不死。”
这句话说得艰难,像违了他的本心。
殷受又笑了。
“武王,”
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散碎,“你比我更懂。有些灰烬必须彻底冷透,新芽才能长出来。”
“不需要这样!”
他急切地打断,又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赤足站在星辰与火焰之间。
既神圣又疯癫。
“一定要这样。”
殷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会亮”这样的事实:“我若活着,你们就都活不成了。”
她仰起脸,看向星空,找到帝星了。
那颗她看了三十多年的帝星,今夜格外明亮。
“我可是所有人的大王。”她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大王有大王的责任。”
姬发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什么,但所有话都被风吹散了。
殷受最后看了他一眼。
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生与死。
她该独自上路了。
仔细想想,其实有那么点寂寞呢。
这时,天边传来一声凄厉的长鸣。
一只巨狐踏着火云奔来。
它全身插满折断的箭簇,皮毛焦黑,全是灼痕。
只见它重重落在鹿台边缘,震得玉阶颤动,随即化作人形踉跄立稳。
来人正是苏全忠。
甫一变化,箭矢落地之声叮当不绝。
殷受愕然:“小狐狸,我不是让你走远点吗?”
苏全忠呕出一口血,却仍挺直脊背挡在她与姬发之间,赤目灼灼:
“我说过,由我陪你到最后一刻。”
他侧首瞥向姬发,字字迸血,“而不是这个家伙。”
火焰在他身后狂舞,映着三人对峙的身影。
星河低垂,火焰如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