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宛如千万根铁钉凿进骨髓。
生命的最后,塔兹米感知到的世界是倾斜的。
猩红地苍穹被撕裂开来,护国机神【至高王座】的残骸正带着灭世的轰鸣倾塌砸向地上的人群,断口处裸露的线缆如同巨兽的血管一般,喷溅着足以融化钢铁的炽热流火。
“快跑啊——!”他吼叫着向着坍塌的至高帝具迎了上去,为地面上的妇孺争取逃离的时间。
他听见自己破碎的嘶吼,听见自己的骨头像枯枝般断裂,内脏被挤压成粘稠的浆液。
恶鬼缠身的碎片正从皮肤上剥落,每片甲胄脱离都连带撕下焦糊的血肉来。
下方是吓呆的人群们,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遮天蔽日的钢铁穹顶。
少年苦笑。嘴唇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磕碰着,口中发出气球漏气般的嗤响。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赤瞳的泪滴还烙在脑海中,那个黑瞳生命消逝的月夜里。
少年和少女紧紧相拥勾指起誓——“我们要一起活着看到新世界”,彼时少女指尖的薄茧擦过他的掌心。
可是现在他要违约了。
塔兹米想张口说些什么,嘴中却只呕出滚烫的血块——那是他内脏的碎片。
恶鬼缠身的盔甲伴随着不断流失的生命化作漫天磷火,如同蝴蝶翅膀飘散在硝烟中。
“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清冷的女声颤抖着穿透爆炸的轰鸣在耳畔响起。
他涣散的瞳孔看见黑发少女冲破烟幕而来,村雨的刀鞘在疾奔中敲击铠甲发出脆响。
她扑跪在他的残躯前,纤手徒劳地按压他胸腔的裂口,温热的血浆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明明说过要活着回来的……”
那双总是沉静如夜的红色眼眸像是破碎的玛瑙,泪水不断滴落在自己逐渐冰冷的脸颊上。
真是奇怪,明明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可赤瞳她每滴泪砸在脸上都比粉身碎骨还要灼人。
视野开始渗入浓墨,最后的光亮里,少女将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拥入怀中。她心跳的震动通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像困在蛛网里的垂死蝶翼。
“抱歉……”他用尽最后气力翕动嘴唇,“我打破……约定了……”
塔兹米想要抬起手最后一次擦去她的眼泪,却发现手臂早已变成一摊模糊的血肉,还带动着半截断裂的肋骨从伤口支棱出来。
残肢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
他看见赤瞳身后的艾斯德斯正站在断壁残垣间,冰蓝色长发在热风中狂舞。
那位战无不胜的女将军竟然在哭吗?
他似乎看到晶莹的冰泪从她苍蓝色的眼眸中滚落,在触及地面时碎成粉末。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赤瞳泣不成声的面容渐渐淹没。
黑暗吞噬意识的刹那,有炽热的光在灵魂深处炸开。
……
然后,是光。
塔兹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之中。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向四面八方延伸。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一个分不清方向的声音突然响起,仿佛是整个空间在对他说话。
刹那间无数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进脑海。
大船上布兰德大哥的遗体被雨水浸透,被枭首示众的切尔茜脸上是无尽的痛苦,精神枯竭而死的玛茵在他怀中逐渐冰冷……每一幕都像是要他的灵魂痛不欲生。
眼前的白色开始波动,浮现一个屏幕来。
他看见赤瞳与艾斯德斯在废墟上厮杀,村雨与冰剑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最终赤瞳一击必杀的村雨没入艾斯德斯的胸口,而艾斯德斯的冰剑却只在赤瞳的肩膀留下不足以致命的血痕。
“塔兹米,但愿在那个世界,你能伴我左右就好了。”艾斯德斯微笑着,紧紧抱住了他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
极寒的坚冰不断从她体内涌出,将两人包裹成一座冰雕,然后碎裂成无数光点。
在另一边,雷欧奈踉跄着走进暗巷,腹部的枪伤已然让她油尽灯枯。
她像只猫咪一样躺在了冰冷的石砖上,金色的毛发被血黏成一绺绺,狮子女最后的呼吸化作白雾消散在帝都寒冷的夜里。
还有赤瞳——她正独身一人地走在荒野中,村雨的咒毒如蛛网在她的皮肤下蔓延着。
“不——!!!”
他的怒吼在虚无中回荡,声音里饱含的痛苦几乎要将这片空间撕裂。
“我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突然,一只白面猫头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口吐人言的祂瞳孔深处仿佛蕴含着星辰。
“那么本座赐予你一场大造化。”
猫头鹰的喙明明没有动,声音却直接传入塔兹米的意识。
“这次你将获得主宰自己人生的力量,让本座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塔兹米张了张嘴,还来不及问出任何问题一阵强烈的困意就席卷而来。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最后的感觉是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如阳光般温暖。
……
喧闹的人声和麦酒的气味传入口鼻。
塔兹米猛地惊醒。
“小哥,看你这身打扮,是刚从乡下来的吧?”
熟悉的嗓音让他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饱满的巨乳几乎要从金发女郎的那件衣衫里弹跳出来——雷欧奈正坐在他正对面,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记忆的湍流在脑海中碰撞。
自己曾经与这个女人在这个酒馆的初遇,她的欺骗,她的搭救,再到后来的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还有最后…弥留之际的她倒在帝国的小巷里,身后是迎来新生的万家灯火。
“怎么?看傻眼了?”雷欧奈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你不是想当上大官吗?姐姐我有很多帝都的人脉哦,只要你的一点点介绍费……”
塔兹米看着她鲜活的脸庞,他清楚地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一周目的时间线里,他被这个女人骗走了所有钱财,不得不在街头露宿时最终被艾莉亚“捡”回那个魔窟。
塔兹米没有第一时间搭她的话,因为此刻一种陌生的感知从身体传来。
一枚乒乓球大小的“太阳”在他丹田脉动,每一次搏动都会释放出灼热的能量来。
按照这个时间的自己,身体应该还很孱弱才对,但现在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每一个细胞在这轮太阳的照耀下欢欣雀跃。
“喂,小哥?”雷欧奈疑惑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傻了吗?”
“要多少钱?”塔兹米感觉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雷欧奈眼睛一亮,兽耳愉快地抖了起来:“不多不多,十个金币就……”
塔兹米从钱袋里取出了五十枚金币,它们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如同跃动的耀斑。
“这些够吗?”
雷欧奈愣住了,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打量着塔兹米,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乡下少年。
“小哥,你……”
“介绍的事情就免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塔兹米起身,椅子向后移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日后我会来讨还的。”
他转身走向酒馆门口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挣脱大地的引力来。
怔在原地的狮子女手指摩挲着那些金币,像是摸着烫手山芋一般。
不等雷欧奈回应他已转身离开酒馆。帝都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起来。
……
成衣店的老板娘打着哈欠,对深夜来访的客人见怪不怪,塔兹米挑选了一套质地柔软的黑色夜行衣。结账时,他注意到柜台里摆着一排面具。
最角落的那只面具没有装饰,只有九个均匀分布的圆孔,跟麻雀牌的九筒一样。
“这个我要了。”
塔兹米付了钱,转身没入夜色。
在前往艾莉亚宅邸的路上,他感受着这具新生的身体。
只需轻轻一跃就能跳上五米多高的屋顶,落地时比猫更加轻盈。他甚至能听见两个街区外巡逻士兵的闲谈,词句清晰地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又是无聊的夜班。”
“总比被派去北方前线当填线宝宝强,除非在艾斯德斯将军旗下效力。听说艾斯德斯将军在前线又屠了一座城,她手下的士兵们一定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塔兹米停在阴影里,艾斯德斯的名字让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他看见了孤傲女将军的冰蓝长发在风雪中飞舞,那双冰寒的眸子在注视他时却满是柔情蜜意。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循着记忆,艾莉亚家的宅邸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那栋美丽的建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优雅,但塔兹米知道在那光鲜的外表下隐藏着何等丑恶的灵魂。
他像一道幽灵穿过庭院,在他新生身体的潜行技艺下,巡逻的守卫根本看不到他。
他很快来到了魔窟的大门,地下室的金属门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塔兹米将手掌贴在锁孔上,铁锁像熔化的蜡烛一般变形流淌。门开了,一股血腥腐臭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地牢的阴冷像是浸透了陈年血水的裹尸布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败味。
他当初就是在这里,亲眼见证了人性可以堕落到何种地步。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发小伊耶亚斯被钩子钉在墙壁上,将他摆成一个扭曲的姿势。
他的皮肤被剥了下来,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裳堆在脚下,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纹理。
他的眼睛被挖去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凝固的血液像眼泪挂在颧骨上。
他的嘴巴大张着,舌头不翼而飞,仿佛在发出愤怒的咆哮来。
他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就像是一件被顽童破坏后遗弃的玩偶。
莎悠就被绑在伊耶亚斯尸身旁的一个木架子上。
她低垂着头,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此刻干枯打结沾满了污秽。
她暴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鞭痕、烙铁的印记、细密的针孔,还有溃烂的伤口,都在无声诉说着她遭受的非人折磨。
她的呼吸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塔兹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住了,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但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视野开始泛红,那是暴虐的杀意在熊熊燃烧。
哪怕重活一世他还是来迟了,他依旧没能救下伊耶亚斯。
那个总想着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的男孩,以最惨烈的方式变成了一具冰冷残缺的尸体。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莎悠喉咙里溢出。
青梅竹马的轻吟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塔兹米。
他体内的那枚太阳仿佛被这绝望的景象所激怒了,骤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光和热!
那是纯粹的生命洪流,一种至高无上的治愈伟力。
光芒透过皮肤从他身体奔涌而出,将昏暗的地牢映照成一片淡金色。
沉睡的太阳苏醒了,向着人世间投下它悲悯的一瞥。
金色的光晕笼罩住莎悠残破的身躯。
她猛地抽搐起来,黑色粘稠的刺鼻液体开始从她那些溃烂的伤口中被强行逼出。
这些黑色的毒质如同被阳光驱逐的阴影迅速在她体表凝结,然后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留下点点污迹。
同时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肉芽像饥渴的藤蔓疯狂地生长交织,覆盖住裸露的组织。
鞭痕淡化消失,伤疤平复,溃烂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粉嫩的皮肤。
她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迅速退去,浮现出健康的红晕。
她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深沉起来,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奇迹在他眼前发生了。源自那白面鸮鸟的赠礼,展现出了它近乎逆转生死的伟力。
塔兹米转向伊耶亚斯,试着将同样的金光注入好友体内。
但光芒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只在尸体表面流淌而无法渗透分毫。
伊耶亚斯的灵魂早已远去,留下的只是一具残骸。
塔兹米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冲突而微微颤抖。
一边是拯救青梅竹马的欣喜,另一边再一次是失去发小的悲痛。
激烈的情感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他走上前轻柔地解开了束缚莎悠的绳索。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他,带着温暖的体温。
他横抱着她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看了一眼墙壁上伊耶亚斯那惨不忍睹的遗体。
“对不起,伊耶亚斯……”塔兹米摘下面具,额头抵在发小冰冷的胸膛上。
“不会再有了。要不了多久,这个国家不会再有任何无辜的人像你一样……”
他小心地解开铁链,将伊耶亚斯的尸体平放在干草堆上,用墙角的破布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眶。
他抱着莎悠,转身离开了这人间炼狱。
帝都的夜晚永远不缺少藏污纳垢的角落,也永远不缺少见钱眼开的家伙。
这家旅馆老板是个肥胖的中年人,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
当塔兹米抱着昏迷的莎悠走这家旅店时,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塔兹米将一小袋金币扔在柜台上,金币碰撞发出诱人的闷响。他甚至懒得讨价还价。
“我要你这最好最安静的房间,她需要好好休息。” 塔兹米冰冷的声音透过九筒面具传来,“如果她受到任何打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释放了一丝杀气。
老板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然后被恐惧取代。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忙不迭地抓起钱袋点头哈腰:“明白!明白!大人您放心,小的最懂规矩!我向您保证绝对安静,绝对安全!”
塔兹米抱着莎悠上了楼来到了老板所说的房间里。
他将她安置在那张柔软干净的大床上,细心地盖好被子。
沉睡中的莎悠眉头紧蹙,似乎还在抵抗梦魇的侵袭。
塔兹米伸出手想抚平她的眉头,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
即使重活一世,他的灵魂已满手血腥,这双手还不配去触碰这份失而复得的纯净。
他毅然转身离开了房间。门关上的瞬间,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封万里的森寒。
后顾之忧已除,该去清算了。
塔兹米如同一缕幽魂,再次轻易地来到艾莉亚家的宅邸。这一次他不再掩饰,不再潜行。
他直接现身在前庭的草坪中央。夜晚的微风拂过,带来植物的清新,与他身上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杀机格格不入。
“什么人!”
“刺客!”
“干掉他!”
护卫们都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是从帝国军队和皇拳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个个手上都沾过血。
刀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是一群被惊扰的毒蛇在嘶鸣。
他们认为这个装神弄鬼的黑衣人很快就会在他们的刀剑下变成一具尸体。
塔兹米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闲庭信步般的优雅,但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护卫们攻击的死角上。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反复闪烁,像是投入狼群的鬼魅。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只有一剑封喉。
他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剑,手指并拢如刀点在那名护卫的喉结上。随后是“咔嚓”的轻微脆响,护卫的眼睛瞬间凸出,捂着喉咙软倒在地。
旋身,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砸在另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护卫的太阳穴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像是西瓜被砸开,红白之物溅射出来。
一名护卫挥舞着战斧猛冲过来,势大力沉到足以劈开一头牛。
塔兹米却抬起手用堪堪两根手指夹住了斧刃!
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却在他指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护卫脸上露出见鬼般的表情,塔兹米手指微微用力,“乒”的一声,精钢打造的斧刃应声而断!
断裂的斧刃倒射而回,精准地没入了主人的眉心。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没有一个护卫能在塔兹米手中活过一个照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带走一条生命,黑衣上甚至没有沾染丝毫血迹。
他是在进行一场仪式,用罪孽的鲜血告慰故友的亡魂。
护卫们的惨叫声终于惊动了宅邸的主人。
艾莉亚的父母,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和那个风韵犹存此刻却花容失色的女人,连滚爬爬地从主宅里跑出来。
当他们看到庭院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那个站在尸堆中央的魔神时,最后的勇气也崩溃了。
“大人!饶命!饶命啊!”男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我们有很多钱!它们都是您的!只求您饶我们一条狗命!”
女人也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是…是我们有眼无珠!不知在哪冒犯了大人!您要什么都可以!求求您…”
他们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塔兹米看着他们,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伊耶亚斯被剥皮剔骨的惨状,浮现出莎悠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模样。
就是这两个人面带残忍的微笑害死了伊耶亚斯。身为幕后黑手,他们的求饶和忏悔廉价得连地牢里的稻草都不如。
他甚至懒得回应。腰间的长剑刹那出鞘,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条凄冷的弧线,像是死神的镰刀挥舞。
两颗头颅带着惊恐的表情飞起,颈腔里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冲上半空,给翠绿的草叶染上了浓墨重彩的猩红。
两具无头的尸体摇晃了一下,重重栽倒。
塔兹米甩了甩剑刃上并不存在的血珠,接着将目光投向主宅门口。
艾莉亚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精美的睡裙,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但脸庞因为恐惧毫无血色。
她看到了父母被枭首,看到了满地的护卫尸体,一股腥臊的黄色液体沿着白皙的大腿流下,在地面上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她看到塔兹米没有立刻杀她,误以为自己还有价值。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恐惧而扭曲。
“这…这位大人…”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您…您不杀我,是…是需要我吗?我…我很有钱,我家里所有的财富都可以献给您…还有…还有我…”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凸显出自己含苞待放的身体,“我还是处女,大人。我的身体……也可以献给您。只要您饶我一命,我愿意做任何事……”
塔兹米静静地听着,面具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这个看起来楚楚可怜,内心却比蛇蝎还要恶毒的少女,看着她试图用财富和美色来换取苟活的丑陋模样。
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恻隐之心,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和……深深的悲哀。
为那些被她虐杀的无辜者悲哀,也为这个彻底腐烂的帝国悲哀。
他轻叹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寒风吹过冰原。
“像你们这样的垃圾,又怎么会真正作出改变呢?”
艾莉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张开口还想说什么,也许是更卑微的乞求,也许是恶毒的诅咒。
但塔兹米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了。
剑光再闪。
比之前更冷更快。
艾莉亚求饶的话语永远凝固在了喉咙里。
她美丽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金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像是一朵凋零的花。
那双曾经闪烁着残忍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茫然。
滚落在地的头颅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那张曾经精致姣好的面孔无比扭曲,仿佛在质问命运为何如此。
塔兹米收剑入鞘,看也没看那三具无头的尸体和满院的狼藉。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那轮月亮依旧清冷地悬挂在那里,漠然地注视着人世间的惨剧与复仇。
体内的太阳缓缓旋转着,温暖的力量流淌全身,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冰冷和沉重。
就在这时,他敏锐至极的感官捕捉到了六道气息,他们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血腥的空气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们隐藏在宅邸外围的阴影里,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警惕和审视。
那熟悉的气息给塔兹米的心带来一阵酸楚与温暖。
他背对着那些气息,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能见的弧度。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慵懒腔调,在这尸横遍野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已经没有其他活人了,诸位。大大方方出来吧,藏头露尾可不该是英雄好汉的作风。”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阴影开始流动。
最先现身的是布兰德,他高大的身躯如同铁塔,恶鬼缠身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红光。
他浑身着战场的铁血气息,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战神。
拉伯克从屋顶轻盈跃下,绿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手中把玩着交叉之尾的丝线,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在空气中编织成无形的网。
玛茵和希尔从大门并肩走入,浪漫炮台巨大的枪管在玛茵肩上反射着冷光,而希尔则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剪刀型帝具在手中闪烁着寒芒。
雷欧奈从一棵古树后转出,狮耳竖起,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黑衣人。
最后出现的是赤瞳。
她像是夜色的化身,黑色的水手服与周身的阴影融为一体。
村雨悬在腰侧,刀鞘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猩红色的眼瞳如同最上等的红酒,正冷静地扫过满地的尸体,评估着眼前的黑衣人实力。
除了娜杰塔外夜袭全体如期而至,与他记忆中那命运初遇时一模一样的阵容。
塔兹米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凝滞了。
心口酸涩与剧痛交织着蔓延开来。
他看到了布兰德大哥被毒刃穿心时将【恶鬼缠身】托付于他的决绝,看到了拉伯克被长矛钉死在墙上的惨状,看到了玛茵在他怀中的最后微笑,更看到了……赤瞳最后抱着他残躯时那双泣血的红瞳。
但他不能与他们相认,至少现在不能。
“相比于阁下这身见不得人的打扮,”拉伯克忍不住还嘴道,“我们才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吧。阁下这身行头,是准备去参加化装舞会,结果走错了片场吗?”
塔兹米看着拉伯克脸上那欠揍的表情,毫不客气地还击道:“所以,我才不会像某些三脚猫功夫的半吊子一样,让自己的画像被挂得满帝都都是,悬赏价格还不菲呢!”
这话像顿时让夜袭几人脸色一变。
他们潜入帝都执行暗杀本身就是刀尖跳舞,通缉令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玛茵顿时气得俏脸通红,如同炸毛的猫咪,娇声斥道:“你说谁是三脚猫功夫?!你这藏头露尾的家伙,有本事摘下面具说话!”
就连布兰德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沉稳如他眼前这黑衣人的嘲讽撩拨起了火气。雷欧奈则舔了舔嘴唇,眼神更加危险。
唯有赤瞳。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庭院。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护卫尸体——喉骨碎裂的,太阳穴塌陷的,眉心嵌着碎片的,颈骨折断的……死法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一击毙命。
没有一具尸体多有第二处伤口,也没有缠斗的痕迹。
仿佛死神在这里开了一场个人秀,闲庭信步间便收割了所有的生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具无头的贵族尸体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干净利落的斩首,没有任何犹豫。
她抬起那双红色的眼眸看向塔兹米,声音清冷如同山涧冷泉,试图浇灭同伴升腾的怒火的同时也试图探明对方的虚实:“阁下身手不凡绝非寻常之辈,但虐杀贵族乃是帝国重罪。阁下为何要与帝国为敌?或许我们并非没有合作的可能。”
招揽。
和曾经在这里如出一辙的招揽。
只是那时的自己太过弱小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倘若不是村长雕像护身和雷欧奈的搭救,恐怕自己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塔兹米心中暗叹。赤瞳,你还是当初一样试图为组织吸纳任何可能为己所用的力量。但这一世不同了。
他摇了摇头,面具隔绝了他脸上的情绪。“与帝国为敌?”他的语气里带着玩味,“谁说我与帝国为敌了?”
这句话让夜袭六人同时一愣。
塔兹米继续道:“恰恰相反。我正是要加入帝国,沿着它的阶梯一步步向上攀登,改变这个帝国。”
“什么?!”布兰德忍不住低吼出声,他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呼啸而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加入帝国?你知道现在的帝国是什么样子吗?小皇帝早已被大臣奥内斯特那个罪该万死的杂碎完全架空!所有试图改变局面的行为只要触动大臣的利益,他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置你于死地!我曾经也和你一样天真地想过从帝国内部做出改变!”
布兰德的声音里饱含着愤怒,还有过来人的痛心疾首。
塔兹米知道布兰德曾经是帝国军队的将官,正是因为看透了内部的腐朽与无可救药,才毅然叛出加入了革命军。
他的劝告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塔兹米心中波澜起伏,但是他更知道,仅仅是推翻帝国建立一个新政权,并不意味着和平与安宁就会立马到来。
一周目的记忆告诉他,革命的过程伴随着无数无辜者的流血与牺牲,旧帝国势力的反扑,新政权内部的倾轧……那是一条用尸骨铺就的血腥道路。
曾经的他没有选择,因为他太过弱小,只能跟随革命的大潮在其中挣扎沉浮。
可现在他拥有了“太阳”。
世间无人能匹敌的武力让他拥有了跳出原有棋局,以绝对力量重新制定规则的资格!
这是源自绝对实力的傲慢,但他愿意背负这种傲慢,去尝试一条或许能减少绝大部分牺牲的光明道路。
他要从帝国内部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挽救这艘即将倾覆的巨轮!
他要肃清的绝不仅仅是几个贵族,而是整个帝国上下的所有蛀虫、所有反贼、所有奸臣!
大臣奥内斯特,那个操控着年幼皇帝将整个帝国拖入深渊的肥猪,是他今生必杀之人!
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和所有枉死者的冤魂。
然而这些理念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理想,甚至带着独裁者的味道。
他不可能,也无法向眼前这些刚刚认识他的夜袭故友们和盘托出。
他们不会理解,更不会接受。
在他们眼中,帝国本身就是罪恶的根源,必须被彻底砸个粉碎。
他必须换一个路子。
迎着布兰德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塔兹米平静道:“感谢你的忠告,前帝国将军布兰德阁下。”他直接点破了布兰德的身份。
“我理解你的想法,也知晓帝国的现状。大臣奥内斯特确实是帝国最大的毒瘤。”他话锋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是摧毁一个旧世界,并不意味着就能建立一个更好的新世界。革命同样会带来流血和牺牲,会带来动荡和不安。无数被卷入其中的平民,他们的生命又由谁来保障?”
玛茵想要开口反驳,却被赤瞳用眼神制止了。
塔兹米继续道,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属于王者的笃定:“我认为还存在另一种可能。一条或许更加艰难,但会减少更多无谓牺牲的道路。那就是从帝国内部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手术!切除腐肉和病灶,保留健康的肌体,让帝国获得新生。”
他抬起手,指向地上那些贵族的尸体:“他们就是第一批被切除的渣滓。而我将是执剑之人。我会加入帝国,我会向上爬,我会获得权力,然后一个不留地,肃清掉所有罪有应得之人。”
这番话已经是他能透露的极限。即便他表明了自己并非帝国的走狗,但这依旧无法弥合他与夜袭之间根本的理念分歧。
赤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复上了一层寒霜。
她明白了,眼前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黑衣人不仅不会成为他们的同伴,甚至可能成为他们革命道路上的绊脚石。
他的理念和道路与革命军背道而驰。
“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赤瞳的声音冰冷,纤手已经按在了村雨的刀柄上。一股凛冽的杀气开始弥漫。
其余五人也同时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们感受到了赤瞳的决心,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神秘人的危险。
他拥有单枪匹马屠杀整个贵族庄园护卫队的实力,且他的理念与己方冲突,放任他离开未来很可能成为大敌。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塔兹米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奈和悲哀。
他不想与他们为敌,一刻也不想。
他们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家人,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
可是通往未来的道路,在此刻只有他一人独行。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透底,更不可能委曲求全加入夜袭。
那样做固然可以暂时团聚,可以避免眼前的冲突,但他拯救更多人且以最小代价重塑帝国的目标将彻底夭折。
他会再一次卷入革命的洪流,眼睁睁看着一周目的悲剧重演。
他必须离开,必须走上那条孤独的王者之路。
塔兹米摇头笑道:“别急着动手嘛。以我来看,你们都是一直以来都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庭院里的血腥气似乎都因这诛心之言而凝固了。
“无用功?”拉伯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起来,“你知不知道我们干掉了多少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虫!我们……”
“然后呢?”塔兹米打断了他。
尽管被高墙和夜色阻隔,但他抬手指向那灯火阑珊处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
“帝都的街道依旧肮脏泥泞,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浪者。贫民窟里的哭声一天都未曾停止。那些被你们刺杀的恶人倒下后他们空出的位置,很快就会被新的恶棍填满,就像腐肉旁边滋生的蛆虫。只要喂养这些蛆虫的根源——大臣奥内斯特还在那座最高的宫殿里呼吸,你们的行为就只是在用一桶水去试图浇灭森林大火,看似努力实则徒劳!你们可曾见过那些普通人脸上萦绕着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晦暗,因为你们的刺杀而真正散去哪怕一分?”
夜袭众人脸色变了。
他们想起了每一次刺杀成功在短暂的畅快之后,那很快重新笼罩下来的无力感。
新的税官会比旧的更贪婪,新的警备队长会比之前的更残暴。
循环似乎永无止境。
希尔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和慌乱,她怯生生地道:“所…所以我们才邀请你加入反抗军啊。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推翻这个腐朽的帝国,建立一个…一个为了人民的新政权!”
“呵。” 黑衣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希尔的脸上,让她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
“反抗军为了人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们刺杀那些恶贼拿到的酬金,对于你们口中的人民而言恐怕是一个天文数字吧?那些被恶人们盘剥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的可怜人,如果他们祈求你们为他们报仇,你们会挺身而出吗?当你们接下任务磨利刀锋时,驱使你们的究竟是金币,还是你们口中那崇高的‘人民’和‘正义’呢?”
“我…我们不是…”希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起了那些堆积在娜杰塔桌子上的任务委托书,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酬劳的数额。
有些任务会因为酬金过低被暂时搁置……她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组织需要运转,他们也需要生存。
但此刻被黑衣人赤裸裸地揭开那层自以为正义的薄纱,露出并不那么光鲜的内里,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还没完。
黑衣人缓缓扫过脸色各异的六人,最终停留在赤瞳那强自镇定的脸上继续着他的精神凌迟:“而且你们为反抗军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脏活,暗杀、破坏、情报……恐怕反抗军内部某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你们也知道不少吧?想想看,等到旧帝国被推翻时,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那一天恐怕也随之到来。你们这些掌握了大量秘辛、实力强大的刽子手,是会步入庙堂成为新政权的座上宾,还是被一场精心策划的清算彻底抹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呢?”
他顿了顿,压低的声音带着魔鬼般的冷酷:“对于你们这行双手沾满鲜血,注定无法活在阳光下的人来说,能够退隐山林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恐怕都已经是梦寐以求的最好结局吧?还妄想参政来掌控自己的命运?别天真了!”
“轰——!”
这番话像是一颗炸弹,在夜袭六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从未敢如此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们的信念建立在推翻帝国、建立新世界之上,却很少去想新世界建立之后,他们这些旧时代的亡灵该何去何从。
是成为被供奉的英雄,还是成为需要被处理的隐患?
黑衣人的话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名为“猜忌”的怪物。
布兰德的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拉伯克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玛茵紧咬红唇眼神闪烁不定;希尔更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仿佛信仰崩塌;雷欧奈野性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就连始终最冷静的赤瞳,她的呼吸也明显紊乱了,按在村雨刀柄上的纤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们对反抗军的信念,在这黑衣人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下,竟然出现了动摇。
赤瞳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够了!就算你的道理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也绝无可能背叛反抗军!革命是我们选择的道路,是我们愿意抛洒鲜血的理想!”
她绝不能动摇,她是Night Raid的最强的支柱,她一旦退缩,整个队伍的信心都会土崩瓦解。
塔兹米看着他们挣扎痛苦的强撑模样,面具下的脸庞也在微微抽搐。
他不想这样伤害这些他视若家人的战友们。
但他必须打破他们对反抗军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至少要在他未来与反抗军可能产生冲突时,在他们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或许能让他们不做无谓的牺牲。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自嘲和叹息。
“理想?”他重复着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我们的道路其实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只是选择的道路不同罢了,殊途同归不是吗?”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了近乎悲悯的意味:“我由衷地希望我们不会有理念上分道扬镳的时候,更希望兵戎相见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这番话让夜袭众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紧接着又被黑衣人接下来的话语再次拉紧!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关于你们担心我会被大臣几句谗言就害死的事情……”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长剑,剑身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寒的光泽。
“我认为有句话说得很好——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体内的太阳轰然爆发!
“嗡——!!!”
那不是声音,而是纯粹的能量波动!
以他为中心的空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
庭院地面上的碎石和尸体残骸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四周缓缓移动。
夜袭六人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猛地压在身上,如同整个天空都塌陷了下来!
那已经不是杀气,而是神威!
如同渺小的蝼蚁面对骤然苏醒的洪荒巨兽,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们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布兰德闷哼一声,肌肉贲张到极限才勉强抵抗住那想要让他跪下的恐怖威压,他的眼中充满了骇然,这黑衣人的实力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帝具使!
拉伯克脸色煞白,他试图操控他的丝线帝具【交叉之尾】,却发现那些无形的丝线在这狂暴的威压中如同陷入了泥沼,根本无法操控!
玛茵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剥夺了,娇小的身躯瑟瑟发抖,平日里无比称手的浪漫炮台【南瓜】都变得沉重无比。
希尔也颤抖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帝具,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雷欧奈伏低身体发出狮子般的低吼,以对抗那让她心悸的重压。
赤瞳的感受最深刻的。
她的村雨在刀鞘中发出不安的嗡鸣,那是分明帝具遇到无法抗衡的威胁时的本能战栗。
她死死盯着黑衣人,不,此刻的他,更像是一轮燃烧的黑阳!
浑身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然后,他们看见——
黑衣人只是随意地将手中的长剑向那座华丽的花岗凉亭轻轻一挥。
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炫目的光效。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细线从剑刃末端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下一刻,那座凉亭连同它后面十几米远的一堵厚重围墙,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尘埃。
微风拂过,那些细腻的灰白色粉末如同沙尘暴般扬起,将那片区域笼罩在朦胧的灰霾之中。
原本凉亭和围墙所在的地方只剩下光滑如镜的切面,仿佛它们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死寂。
夜袭诸人包括最沉稳的赤瞳和布兰德全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石化一般。
他们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和漫天飘散的尘埃,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力量?!
帝具?
不可能!
他们知道很多帝具的威力和杀伤范围要比这大得多,可从未听说过有哪种帝具能做到这种轰杀至渣的破坏力!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力认知的范畴!
塔兹米缓缓收剑,他周身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但残留在夜袭六人心头的寒意却比极北冻土还要冰冷。
他透过九筒面具,看着眼前这六张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脸庞,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现在你们还认为,大臣奥内斯特那条臭蛆能用几句轻飘飘的谗言,决定我的生死吗?”
“武器的批判在我手中。而我将用它来审判整个旧世界。”
“而且你们刚才想对我出手对吧?”
赤瞳脸色骤变!
塔兹米那句“对吧”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时,他出手了。
不是鬼魅般的潜行,也不是示威时的爆发,但长剑轻松写意地挥向了布兰德。
布兰德作为前帝国军人,身经百战的他在那毁灭凉亭的一击中感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死亡威胁。
恐惧化作了死斗的动力,他狂吼一声全身肌肉再度膨胀,如同青铜浇铸的巨人,挥舞着那柄巨大的红背伯劳枪,如同攻城锤般朝着塔兹米拦腰扫来!
被撕裂的空气发出火车汽笛般的尖啸。
这一击足以将城墙砸开一个大窟窿。
然而面对这倾其所有的一击,塔兹米只是随意地变招,改挥为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环形爆开,吹得地面上的尸体都翻滚起来。
布兰德感觉自己的长枪不是砸在一个人身上,而是砸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山脉之上!
那反震回来的力量如同海啸般沿着枪杆倒涌而回,瞬间冲垮了他强健的手臂,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他那无往不利的力量,他那引以为豪的帝具【恶鬼缠身】带来的强悍增幅,在对方面前脆弱得像孩童的玩具。
他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最终轰然单膝跪地,持枪的手臂软软垂下失去了知觉。
面具下的脸上充满了惊骇与茫然,世界观在这一击下碎裂成了齑粉。
几乎在布兰德出手的同时,玛茵的浪漫炮台【南瓜】也开火了。
她捕捉到了塔兹米抬手格挡的那一瞬间的时机,巨大的粉色光柱在绝境的重压下如同死神的凝视,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瞬间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射塔兹米的胸膛!
光柱所过之处就地面被犁开一道焦黑的沟壑,空气也因高温而扭曲。
但塔兹米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仿佛驱赶苍蝇般一挥剑脊。
那足以轰碎堡垒的粉色光柱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被偏折搅碎!
光柱炸裂成漫天飞舞的光点,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花,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诡谲的明亮。
玛茵呆住了,抱着她那巨大的枪械,娇躯剧烈颤抖。
她的最强一击甚至没能让对方稍微认真一点?
“拉伯克!困住他!”赤瞳的厉喝如同冰水泼醒了被震慑的众人。
拉伯克咬牙,双手十指疯狂舞动,早已布满了整个庭院的无形丝线【交叉之尾】此刻骤然收紧!
这些足以在瞬间将一头危险种切割成整齐肉块、比头发丝还细却坚韧无比的丝线。
它们如同天罗地网缠绕向塔兹米的手腕、脚踝、脖颈,以及他手中的剑!
塔兹米任由那些丝线将他牢牢缠绕,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简单的一步。
“崩崩崩崩崩——!!!”
一连串令人牙酸弓弦断裂般的脆响密集爆发!
那些足以束缚龙形危险种的丝线,在他迈出一步的瞬间如同被热刀子切过的黄油纷纷崩断!
拉伯克闷哼一声,手指被无形的力量反噬,鲜血从指尖迸射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瞬间被破掉的丝线阵,脸色惨白如纸。
这根本不是力量层次的差距,这是简直是位面的不同!
希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塔兹米身后,巨大的剪刀【万物两断】带着决绝的气势剪向他的脖颈。
她的帝具拥有“切断”一切的概念,无论物质还是能量护盾,但她心中不敢奢望这一击能真正对他造成伤害。
塔兹米仿佛脑后长眼,持剑的手腕微微一抖,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点出,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万物两断】的转轴之上——那最不受力、也最脆弱的一点。
“叮!”
一声轻响如同玉珠落盘。
希尔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从帝具上传来,瞬间麻痹了她整条手臂!
【万物两断】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而她本人则被那股力量的余波带得腾空而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幸好被眼疾手快的雷欧奈跃起接住。
紧接着雷欧奈的怒吼从头顶传来。狮子王的兽化让她获得了恐怖的肉体力量,利爪带着撕裂风声抓向塔兹米的天灵盖。
塔兹米不闪不避,抬手迎向雷欧奈的利爪。
拳爪相交的瞬间,雷欧奈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撞上了陨铁,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让她惊恐的是,她兽化后的力量在似乎根本无法撼动眼前的黑衣人哪怕分毫。
塔兹米手腕轻轻一抖,一股柔和的力道将雷欧奈推出去老远,让她稳稳落地。
“为什么……”雷欧奈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直到此刻,赤瞳的攻击才终于到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正面强攻,而是在同伴们发动攻击的瞬间就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寻找着那万分之一的破绽。
就在塔兹米击飞雷欧奈后仿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她动了!
村雨出鞘!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只有一道凝聚到极致的暗色!
那是是她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绝杀一击!
刀光如同毒蛇出洞般刁钻狠辣,直刺塔兹米的肋下!
她知道对方的身手强的离谱,但村雨的特性是一斩必杀,只要造成哪怕一点点伤口,即死的诅咒就会生效!
这是她也是整个夜袭获胜的唯一希望。
面对这悄无声息却致命无比的突刺,塔兹米握着长剑的右手手腕极其轻微地一颤。
“锵!”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交击声。
赤瞳只觉得眼前一花,村雨的刀尖在距离黑衣人身体还有一寸的地方被挡住了——那是他长剑的剑锷!
那剑锷仿佛早就等在了那里,精确地迎上了村雨的突刺。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震荡从交击点传来,她握刀的手瞬间麻痹,村雨险些脱手!
而那震荡力沿着手臂蔓延瞬间封锁了她全身的动作,让她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从布兰德率先迎击,到夜袭最强的战力赤瞳被擒,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五个呼吸的时间。
夜袭六人,全员败北。
塔兹米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他手中的长剑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破解六人联手堪称艺术般的攻防,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灰尘。
目光扫过或跪或立、或惊怒或茫然的六张面孔。他沉吟了一下,仿佛在思考如何措辞,然后沙哑轻佻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窒息的沉默:
“热身运动就到此为止吧。”
热身运动……拉伯克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心里想痛骂这个这么能装的家伙,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塔兹米继续平淡道:“我先前在座魔窟里救出了一个女孩。我把她安顿在了城西的橡木桶旅馆,天字三号房。我希望你们去那里找到她,好好照顾她。她的身手尚可,但心性单纯,不适合再沾染血腥。让她在你们组织那里做些文职工作就好,这样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他的语气带着奇异的笃定,似乎早已看透了眼前这些杀手们的本质。“不要向她透露我的存在。告诉她是你们夜袭把她救了出来。”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带着复杂难明的意味:“把这件事办好照顾好她,这是我们以后好好合作的基石。”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呢!”雷欧奈娇喝道。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我的名声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帝都,届时你们用那个代号称呼我即可。”
说完这句话的塔兹米不再有丝毫留恋,归鞘的长剑发出清脆的卡榫合拢声。
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拂动,身影几个闪烁便彻底融入了帝都深沉如墨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那笼罩在夜袭六人身上的无形枷锁才仿佛骤然松开。
雷欧奈苦笑着走到赤瞳身边,低声问:“要追吗?”
赤瞳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望着塔兹米消失的方向:“我们按他所说去接上那个女孩,然后向娜杰塔报告今晚的一切。”
他们败了,一败涂地。
但那个神秘黑衣人的话语和那匪夷所思的力量,注定将在他们心中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在远处的高楼上塔兹米摘下面具,注视着夜袭的成员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宅邸。
“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他喃喃自语,“为了保护你们每一个人,我必须比那些渣滓们更狠心。这一次,我会用我的方式拯救所有人。”
……
自大臣奥内斯特掌权以来的帝都往往只有两种声音,那便是富人区的喧嚣和贫民窟的哀嚎。
但最近有第三种声音开始弥散开来。
酒馆门前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两个苦力模样的男人蹲在台阶旁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喂,你听说那个传闻了吗?”
“什么传闻?”
“就那个一身黑衣的专杀恶人的九婴啊!现在满大街都在传。”
“没听过,说什么的?”
“你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税务官兰达尔死了的事儿总知道吧?”
“兰达尔死了?!他真死了?”
“死得透透的!今天早上在他书房里发现的,真的爽啊!”
“这可真是……苍天有眼啊!那狗杂种前几天才把老约翰一家全逼得上吊了,这样的祸害早该死了!”
“还不止呢。我那个在兰达尔家当仆役的侄子亲口跟我说,兰达尔的尸体他妈的根本不能看了,整个人被烧成焦炭了。九婴还在他尸体边的墙上写满了他干过的龌龊事,还画了个九筒的符号。”
“干得漂亮!兰达尔这种杂种就该这么死!”
“还有更绝的呢。城东那个喜欢吃婴儿的变态贵族格里姆,城北那个专抓少女回家奸杀的戈斯塔格,他们全都被九婴做掉了。连他们身边那些狗腿子护卫也被杀得一个不剩。现场都是用鲜血写下的罪状和那个九筒。”
“我日……不管是谁干的,这哥们真他妈是个英雄!这不就跟夜袭一样吗?”
“得了吧,要我说,九婴比夜袭还够意思。听小道消息说要雇夜袭杀人得要花一大笔钱,但九婴却分文不取。现在都在说只要你在心底默念那些杂种的名字和罪状,九婴当晚就会去取他们狗命。”
“这他妈也太玄乎了吧?九婴又不是神仙,咋可能听得见?”
“谁知道呢,反正都这么传。说不定九婴能读心?”
“倒也有可能……嘘!警备队的狗来了,快闭嘴吧。”
梳着栗色单马尾的少女在街上奔跑着,她身旁跟着一只站着用两条腿跑步的白狗,那狗脸上挂着跟它主人一样兴奋的神色。
“塔兹米!你能不能快点!罪恶是不会等人的!”
跑出半条街后,她才发现她的同僚被甩得没影了,气得跺脚大喊。
她身上的警备队制服十分整洁,胸牌上的名字擦得锃亮——赛琉·尤比基塔斯。
塔兹米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晃着,皱巴巴的警备队制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借来的一样,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他眯着眼打量街道两侧,商贩们一看见他这身制服就吓得直缩脖子,活像见了屠夫的鸡。
“赛琉,是你跑得太快了。”塔兹米苦笑道,“正常巡逻用不着这么急的。”
“我可是你的前辈!就算你是欧卡队长特批进来的,也得听我的!”活力四射的赛琉双手叉腰。
“是是是,前辈。”塔兹米微笑,快走几步跟上。
“这还差不多。”赛琉满意地转身,继续在街上向前奔去。
“要是警备队有这女孩哪怕三分之一纯真,帝都说不定还真能干净点。”塔兹米盯着她摇曳的臀影喃喃自语。
等他追上赛琉时,她正搂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那孩子一见塔兹米就住声了,拼命往赛琉身后躲。
“塔兹米,我要帮这小女孩找走失的妈妈,你先自己巡逻。要是看见哪个不长眼的在作恶,就直接抓了再说!”赛琉娇喝道。
“行行行,赛琉前辈您放心,我一定坚持正义的。”塔兹米举手投降。
目送赛琉带着小女孩消失在街角,塔兹米长舒一口气。
“总算甩开这丫头了。”
他独自沿着街道溜达,没走多远,前方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来。
“滚你妈的!”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被人从宅邸里扔出来,像块破布般摔在泥水里。
他红着眼爬起来想冲回去,但两个铁塔似的壮汉从门里蹿出,一人一脚把他踹回地上并让他动弹不得。
男人拼命挣扎,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这时一个穿着华贵长袍的胖子慢悠悠地踱出门槛,他肥头大耳得像头即将出栏的猪,。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看见胖子,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嚎叫:
“瓦里斯!我借你的钱早连本带利还清了!你为什么抓我老婆?!”
“还清了?”名叫瓦里斯的胖子阴阳怪气地笑了,“没错,你借了一百铜币,连本带利的两百铜币是还清了。”
“那你为什么还……”男人奋力抬起头。
“因为你还有利息的利息没还啊,蠢货!”瓦里斯突然放声大笑。
“什么?”男人怔住了。
“算上利息的利息,你得再还我三百铜币,懂了吗?”瓦里斯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那……那求您先放了我老婆,”男人声音发颤,“我这就去凑钱……”
“哦,又算错了,还有利息的利息的利息,所以是五百铜币。”瓦里斯伸出五根香肠似的手指。
“你这他妈根本就是抢劫!”男人嘶吼。
“老子就是抢你怎么了?”瓦里斯狠狠踹了男人一脚,面目狰狞,“知道老子舅舅是谁吗?警备队总队长欧卡!在这条街上我就是天王老子!”
听到欧卡的名字,男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泥水里发抖:“瓦里斯老爷……求您了,把我老婆还给我吧,多少钱我都给您凑……”
“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瓦里斯得意地又踹了男人两脚,“来人,把他老婆拖出来还他!”
男人脸上刚露出喜色,就看见个血肉模糊的人形被从宅邸里拖出来。
他发疯似的连滚带爬扑过去,身体却在触碰到那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时僵住了。
“哎呀忘了说了,”瓦里斯拍着大腿笑道,“你老婆昨晚就死啦!本来我是要喂狗的,不过我早预料到你爱你老婆,看你这可怜样就还给你喽。”
男人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咆哮:“为什么?!为什么啊!”
“怪她自己不识抬举!”瓦里斯啐了一口,“老子想操她收点利息是她的福气,这婊子竟敢反抗,那就只好弄死咯。”
“我操你妈!!!”男人如同野兽般扑向瓦里斯。
守在瓦里斯身旁的侍卫一步踏出,轻松挡住男人的拳头,一脚把他踹飞数米远。
“还敢动手?”瓦里斯尖笑,“老子的侍卫可是皇拳寺出来的,夜袭来了都不怕!给老子往死里打!今天就让我大发善心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吧!”
侍卫狞笑着上前,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男人惨叫着蜷缩在泥水里。
“够了。”
塔兹米不知何时出现在侍卫身后,单手扣住了他挥出的手腕。侍卫挣了几下脸色发青,因为他发觉那只手像是铁铸似的纹丝不动。
“滚开!”侍卫另一拳挥来,却被塔兹米轻描淡写地侧身闪过,顺势一拽一甩。侍卫整个人飞起来,重重砸在墙上。
塔兹米径直走向瓦里斯:“到此为止了,瓦里斯。”
“哟,这不是我舅舅新收的跟班吗,叫啥来着……哈基米?”瓦里斯看清制服后松了口气。
“塔兹米。”少年声音平静,“瓦里斯先生,当街杀人影响很不好,会给你舅舅添麻烦的。”
“懂了懂了,”瓦里斯奸笑,“我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他就是了。”
“那自然最好不过。”
塔兹米点点头,转身背起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在瓦里斯看不见的死角,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到走远了,男人在塔兹米背上微弱地蠕动:“警备队……大人……求您……惩处瓦里斯……”
塔兹米的脚步顿了顿:“对不起,他的舅舅是欧卡队长,我无能为力。”
男人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了。
“不过,”塔兹米突然压低声音,回头看了眼远处瓦里斯的宅邸,“如果你真想他死,就在心底对九婴祈祷吧。”
“九婴?”
“对,在心底对九婴说出他的名字和罪行。”塔兹米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待到九婴降世,罪恶终将偿还。”
……
入夜时分,瓦里斯宅邸窗内透出的灯火仿佛怪兽皮肤下流淌的脓液,而宅邸的主人自然也是最大的脓疮。
“这都过去他妈的这么久了,那群废物怎么还没回来?”瓦里斯肥胖的身躯陷在沙发里,红酒在琉璃杯中晃出波纹。
他焦躁地望向窗外,“不过是去宰个贫民窟的杂种,难道还要挑黄道吉日?”
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入,将他精心打理的鬓发吹乱。
这位靠着放贷逼死几十条人命的贵族猛地将酒杯砸向地毯,“来人!把窗户给老子关上!都他妈死了吗?”他的嚎叫像头野猪。
仆从连滚带爬地冲向窗边,瓦里斯盯着对方颤抖的背影,突然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燥热在胯下窜动。
他粗暴地扯开领口,“把三号带过来!老爷我要泄火!”
被点名的仆从僵在原地,膝盖磕碰出声:“老爷……三号上月就……就没气了啊……”
鞭梢破空的锐响响起。
瓦里斯抡起镶银皮的马鞭抽向仆从面门,皮开肉绽的声音混着惨叫让他兴奋得浑身战栗。
“三号死了就换四号!这种事还要我教吗?真是个废物!”鞭子留下的一道道血痕都让他呼吸愈发急促。
直到第二声惨叫从他背后响起。
瓦里斯举着鞭子的手臂凝固在半空,挨打的仆从不是正在他身前吗?他迟钝地转身,肥肉堆叠的脖颈发出涩响。
窗边的来者如同从夜色深处剥离出来,修身的黑衣完美融进阴影,唯有脸上的九孔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黑衣人正从侍卫的胸腔抽出佩剑,那濒死的惨叫也正是由他口中发出的。
“呃啊……”仆从瘫在墙角嘶鸣,瓦里斯认出那身装束——近期在贵族圈里流传的噩梦。
不同于夜袭那摆在明面的威胁,这个一袭黑衣且在面具上留下九筒印记的杀手从未失手,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九…九婴?!”瓦里斯的声音无比颤抖。
他想逃但双腿却像陷进泥沼,温热的尿液顺着裤管滴落在地板上,“你…你是那个九婴?!”
瓦里斯看见对方剑尖垂落的血珠在地毯上绽开暗红的梅朵,九婴的黑衣下摆翻涌如鸦羽,腰间的剑鞘发出枯骨相击的脆响。
“你派去的那些杂碎……”面具下传来沙哑的声音,“临死前的样子都比你现在体面,起码他们有勇气对我拔剑。”
瓦里斯疯狂蹬着地毯向后挪动,金线刺绣在动作中崩裂。
“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钱!”他喉咙里挤出哀鸣,“我舅舅是警备队长欧卡!美女!庄园!你要什么都能……”
“那你能让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复活吗?”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瓦里斯的求饶戛然而止。
他怔怔望着对方手腕翻转,剑锋在烛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这……这怎么可能做到……”
“原来你也知道这不可能啊。”九婴的声音里浸满笑意,“那你怎么会觉得用钱就能擦净你手上的鲜血与罪孽呢?”
崩溃的瓦里斯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猛地抓起烛台砸向对方:“贱民的命也能算命吗?!我瓦里斯的命可比他们……”
世界突然倾斜。
他的视野看见天花板上摇曳的水晶灯,瞥见自己跪在地上的无头身躯,最后砸在地板时看见黑衣掠过的残影。
温热血浆从断颈喷涌的声音宛若是秋风吹过麦田。
“生命从来生而平等。”黑衣人甩剑振血,“既然帝国的法律已经沦为遮羞布……”他蘸着血在火焰升腾的尸体旁画上了一个九筒符号,“那便由地狱爬回的恶鬼来执行天罚吧。”
蜷缩的仆从突然发出癫狂的尖叫,连滚带爬冲了出去。九婴冷眼旁观,并未阻拦。
黑衣人纵身跃出窗台,月光洒落如同星屑。火焰很快将瓦里斯肥硕的尸体烧成焦炭,并吞噬了整个宅邸。
……
两道倩影静立在街角中,火光在她们瞳孔里跳跃。
“喂,赤瞳……”玛茵咬碎嘴里的棒棒糖,“这已经是第几个被那家伙抢先的目标了?”
“第十次,没想到又被他捷足先登了呢。”
黑发少女轻声道,纤手拂过腰间长刀的刀镡。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她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如同摇曳的烛火。
……
晨雾像棉絮一般缠绕着帝都的街巷。
卖菜小贩的推车碾过水坑,溅起的泥点落在布告栏新贴的通缉令上。
展板上钉着数十张人脸,唯有一张九筒面具的画像无比突兀。
“听说了吗?欧卡队长的外甥瓦里斯昨晚变成烤猪了!”
酒馆门口聚集的人群中爆发出哄笑。狂喜的卖炭老汉用黑乎乎的手掌拍打膝盖:“九婴!肯定是九婴大人干的!专杀那些该死杂碎!”
哄闹声在盔甲碰撞声中骤然熄灭。两名警备队员用呵斥疏散了聚集人群,年轻的那位在通缉令前驻足,阳光照耀在他澄澈的碧色眼眸里。
“看那个新通缉犯看入迷了么塔兹米?”年长队员用力拍打少年后背,“就这副鬼面具有什么好看的?”
塔兹米的指尖拂过通缉令上的九筒面具,“我只是在想……”少年的嘴角扬起干净的弧度,“为什么帝国给这名通缉犯的代号取名叫九婴啊?”
“因为九婴是东方传说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啊,而且据传这个凶兽正好有九个脑袋,这不就跟通缉犯的九筒面具对上了嘛。”年长队员笑道。
塔兹米紧紧盯着墙上的九婴,视线却越过喧闹的集市,投向远处焦黑的瓦里斯宅邸废墟里。
“走了塔兹米!”年长队员拽着他胳膊往集市深处走去,“再看也看不出花来。要我说,这九婴说不定干了这几票早就逃出帝都了……”
少年任由自己被这位警队老资历拖着,靴底碾过满地烂菜叶。
空气中飘荡着麦酒与鱼摊飘来的腥气,像是整个帝都正在缓慢腐烂的证明。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流浪汉,这就是他要拯救的国家,这就是他必须践行的道路——哪怕用最铁血的手段,换取最美好的明天。
自那日艾莉亚宅邸与夜袭分道扬镳后,塔兹米用从那座魔窟里刮出的财宝敲开了帝都警备队的大门。
沉甸甸的金币落入队长欧卡手掌时发出的闷响,就是这腐朽帝国最真实的通行证。
他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警备队制服,这件衣服简直就像是具有魔力的虫蛹,将他包裹得以混迹于这座的巨大巢都,堂而皇之地窥探其下涌动的一切脓血与污秽。
巡逻成了他的日常。
他用脚步丈量着帝都纵横交错的街道,靴底踩过富人区光洁如镜的石板,也踏过贫民窟泥泞不堪的污渠。
他那双曾经只映照故乡清澈天空的眸子,如今收纳了太多触目惊心的景象——蜷缩在寒风中的冻毙骨身上长满的蝇蛆像大米一样,还有为了一丁点发霉的食物像野狗般撕打的饥民,还有那些在窑子里染上毒瘾后被榨干了所有钱财死在路边的娼妓。
这身警备队的皮囊在真正的权贵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踩死的虫豸,但对于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平民来说却成了他们连抬头直视都不敢的高贵象征。
每一次狐假虎威的呵斥,都能换来对方筛糠般的颤抖和谄媚的笑容,这个国家真的烂到了骨子里。
上午的巡逻结束后,他回到那间用处决恶徒所得的不义之财购置的据点。
屋子不算大,陈设也很简单,但屋里有一间暗室。
密室的墙壁上面钉满了层层叠叠的纸张,墨迹勾勒出一个个权贵的名字,一条条关系网,一串串令人发指的罪行。
这些情报是他在这两周里潜行于皇宫与各大贵族府邸的阴影中一点点拼凑而成。
渐渐地,一张庞大而清晰的帝国权力网络在他脑中显现。
年幼的皇帝如同一尊被供奉在最高处的精致傀儡,他的意志早已被架空。
在塔兹米的情报版图上他甚至不配拥有一个独立的位置,真正的敌手另有其人。
堕落派以奥内斯特大臣为核心,盘踞着朝堂近半壁江山。
他们像一群依附在帝国残躯上疯狂增殖的癌细胞那般臃肿贪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他们的触须伸及帝国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吮吸着民脂民膏,用黄金和鲜血浇筑他们永无止境的欲望。
约占四成的中立派则以布德大将军为主心骨。
这位遵循着始皇帝时代武官不得干政训条的老将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在汹涌的浊流中无所作为。
他的麾下聚集着一批明哲保身的官员,他们或许并非同流合污的恶徒,但在大厦将倾的狂澜前他们选择了紧闭双眼偏安一隅。
最后是仅存百分之十,且仍在不断被迫害的良心派。
他们是这片黑暗泥沼中几近熄灭的星火,势力单薄且没有强有力的领袖。
他们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残烛,随时可能被奥内斯特那肥硕手掌扇起的阴风彻底扑灭。
塔兹米站在情报墙前,目光在一张张面孔和一条条线索上扫过。
他在构思推演,下一步的落点应该落于何处,才能最有效地撬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破屋。
塔兹米走到墙边,指尖划过奥内斯特的名字,仿佛能感受到其后渗出的粘稠恶意。这个将帝国拖入深渊的肥猪是他必须杀死的目标之一。
体内的太阳微微搏动,一股暖流驱散了脑中的混沌。
这力量就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选择这条孤独道路的底气。
他要从帝国内部以绝对的力量执行一场彻头彻尾的手术。
这需要绝对的权力,在此之前,他需要先融入这摊腐臭的淤泥。
“咚咚咚。”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塔兹米眼神一凛,所有情绪瞬间冰封。
他无声且迅速地离开密室关上暗门。
右手虚按在腰间短剑的柄上,左手轻轻搭在门闩上。
呼吸被压到最低,感官如同张开的蛛网捕捉着门外的一切。
屋外只有一个人。心跳略快,呼吸也有些紧张,并没有埋伏的气息。
他缓缓拉开门闩。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他门前。
褪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盛着的仿佛不是眼珠,而是两潭死水,只在看到他时泛起一丝涟漪。
“请问您就是塔兹米大人吗?”她的每个字似乎都带着血丝。
塔兹米微微一怔。
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如同干涸河床龟裂般的细密皱纹。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我。”他轻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瘦削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的额头重重磕在粗粝的石板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求求您,塔兹米大人,救救我的丈夫吧!”
她的哽咽与其说是哭泣,更像是垂死的野兽从喉咙里挤出的哀鸣。塔兹米几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绝望。
他俯身扶她,触手之处是硌人的骨头和冰凉的皮肤。
女人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塔兹米感觉像是在扶一具尚有温度的骷髅。
“冷静点,慢慢说。你的丈夫怎么了?”
女人急促地喘息着,话语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警备队长欧卡与油商贾迈勒勾结在一起……每当贾迈勒犯下罪行,他就会用金钱贿赂欧卡找替罪羊……我的丈夫就是这样被抓进去的!”她死死抓住塔兹米的衣袖,“很多人都说您是个心怀正义的警备队员,求求您……”
“被欧卡栽赃了?”塔兹米皱起眉头,一周目的记忆让他瞬间反应出了眼前女人的身份。
“你有什么能证明你丈夫无罪的证据吗。”塔兹米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女人像惊醒般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但她递信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是易碎的琉璃。
“这是我丈夫从牢里贿赂卫兵偷偷送出来的……他记录了欧卡和贾迈勒的谈话细节……都写在上面了……”
塔兹米接过信的瞬间就感受到女人的视线烙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混合着希冀与哀求,沉重到几乎要让信纸燃烧。
他展开信纸。
墨迹有些晕染,字迹也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就的。
但内容极其翔实——贿赂的金额,篡改的证据,这一切都将其指向这是一场精心的栽赃。
显然她的丈夫并非没有准备,但在官商勾结下毫无还手之力。
即使低头读信,他也能感觉到女人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脖颈。
“你的丈夫什么时候行刑?”他问。
“明天正午……城市中央……凌迟处死。”女人的声音字字泣血。
塔兹米缓缓折起信纸。“我明白了。”他说,“我现在就去调查信上的内容。如果你的丈夫真是被冤枉的,我会在行刑前救他出来。”
女人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那希望的光芒太过刺眼,让塔兹米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太感谢您了!如果您真能救出我丈夫,我……我做什么都愿意!”她又想跪下,被塔兹米牢牢扶住。
“不需要。”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我只是做正确的事,不需要回报。你先回去吧,如果你的丈夫无辜,我一定会救他。”
女人还想继续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塔兹米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转向街道的方向。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塔兹米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纸张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清晨的寒意,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油商贾迈勒是么?”他轻声自语。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塔兹米没有动用警备队的制服,而是选择了九婴的那一袭黑衣。
潜入贾迈勒的府邸比预想的要容易。
这个暴发户油商的防卫松懈得可笑,巡逻的守卫像梦游一样在庭院里晃荡。
塔兹米像一道滑过水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来到了他的书房。
贾迈勒的书房弥漫着一股香薰味,塔兹米的手指掠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在一个伪装成书籍的暗格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两本账册。
一本记录着表面光鲜的合法收入,另一本则赤裸裸地展示着这个油商所有的肮脏勾当。
贿赂记录、非法交易、甚至还有对那些“不合作者”的处置。
塔兹米快速翻阅着,目光在一串串账目上停留。
不少名字旁都被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绵羊”图案,初看不明所以,此刻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替罪羊”。
他收起了账本。
回到警备队总部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橘红色。一袭黑衣的塔兹米避开同僚潜入档案室,找到了那个女人丈夫的案件记录。
欧卡亲手签署的判决书墨迹浓重得像凝固的血。每一项罪名都与贾迈勒的账本一一对应,严丝合缝得令人作呕。
“先去放人。”他低声自语,“找个时间再把欧卡做掉。”
沉重而冰冷的监狱大门被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塔兹米快步走向关押死刑犯的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赛琉。
她正从死刑犯关押区走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小比跟在她身后,白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那条生物帝具正兴奋地摇着尾巴,嘴角还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嗨!塔兹米,你也在啊?”赛琉的声音轻快无比。
一股不详的预感如同毒蛇,沿着塔兹米的脊椎蜿蜒而上。
“赛琉?”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你怎么在这里?”
“啊,因为小比饿了啊。”她蹲下身,亲昵地揉了揉白狗的脑袋,“所以我就带它来吃了几个罪大恶极的死囚。欧卡队长也准许了。”
她的笑容无比天真。
“反正那些明天就要处死的罪犯都是死有余辜啦,正义就是早到一天也没什么不好。”
赛琉摸着小比的头,笑语盈盈。
塔兹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伸手抓住身旁牢房的铁栏,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压制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
“塔兹米?你没事吧?”赛琉关切地凑近,伸出手想扶他。
塔兹米猛地挥开她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赛琉轻咦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他冲向死刑犯关押区。
“塔兹米?塔兹米?发生什么事情了?”赛琉下意识地追了上去,但塔兹米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个呼吸间他的背影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当赛琉气喘吁吁地追上他时,看到的是塔兹米僵立的背影。他正对着一个空荡荡的牢房,地面上只留下一滩暗红色血迹。
塔兹米缓缓转过身。赛琉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双总是带着阳光笑意的眼睛此刻如同爆发的火山,愤怒的岩浆在其中翻滚沸腾。
“这个牢里的犯人被你处决了?”塔兹米伸手指向那滩血迹,指尖微微颤抖。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赛琉被他眼中的怒火慑住,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我之前跟欧卡队长申请过了。这里的犯人都是十恶不赦之徒,让小比吃掉他们是伸张正义啊。”
“正义?”塔兹米沉默了片刻,突然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
他一步步向赛琉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血液和绝望之上。
龇牙咧嘴的小比挡在赛琉面前,发出威胁的低吼。
“你懂个屁的正义!”
塔兹米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如鬼魅般欺近,右手如闪电般探出。
小比猛地跃起,嘴巴瞬间扩张数十倍,露出密密麻麻的锋利牙齿,牙缝间还挂着新鲜的碎肉。它朝着塔兹米的手臂猛然咬下。
塔兹米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他的左腿瞬间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地踢在小比的下颚。
巨大的力量让白狗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等赛琉反应,塔兹米的右手已经掐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狠狠摁在冰冷的石墙上。
窒息感瞬间袭来,赛琉的视野开始模糊,她只能看到塔兹米那双熔火般的眼睛。
假的吧?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帝具使才能对抗帝具使,这是铁则。但她甚至没看清塔兹米的动作就被一招制服。
“如果不是我确定你并不知情,”塔兹米凑到她耳边,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他松开手,赛琉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她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豆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刚才那一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小比挣扎着跑回来护在赛琉身前,对着塔兹米发出威胁的低吼,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塔兹米没有理会它,只是将账本和案件记录扔在赛琉面前。
“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赛琉颤抖着拿起那些纸张一页页地翻阅。她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苍白,无意识攥紧的手指将纸张捏出褶皱。
她反复比对了几遍后终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茫然。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是被欧卡师傅冤枉的吗?”
“这并非我的意思,”塔兹米寒声道,“这就是事实。”
“怎么会……”赛琉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欧卡师父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他应该是正义的才对……我,我居然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这,这根本……”
“根本就不是正义啊……”
她开始抽泣,肩膀不住地颤抖。
“你有什么资格哭?”塔兹米的声音像是冰冷的刀锋,“真正该哭的是那个冤死的人,是那个男人的遗孀!正义?将你自以为有罪的人处以私刑,这就是你的正义?助纣为虐就是你的正义?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帝都的黑暗面,还是真正的正义。”
他俯视着瘫坐在地的少女,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赛琉,不要再将正义挂在嘴边了,你没那个资格。正义从来都不是说出来的。你根本连早已环绕在你身边的邪恶都看不出来,又有什么资格大谈正义?若你不相信,自己去寻找真相便是了。如果你真想知道帝都的另一面,就换上平民的衣服去街上走一遭吧!”
塔兹米离开很久之后,赛琉依然坐在地上。
暮色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如同黑色的裹尸布笼罩帝都。月光和摇曳的烛火为这间地狱般的牢房提供着微弱的光明。
赛琉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账本和案件记录,指尖划过每一个语句,仿佛能从中触摸到真相的轮廓。
但无论她如何反复验证,结论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欧卡师父真的受贿了,那个被小比吃掉的人真的是无辜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口。她为自己错杀好人而感到痛苦,但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欧卡是恶人这个事实。
那个人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父亲在她很小时就去世了。那之后是身为父亲朋友的欧卡师父照顾她、教导她战斗、告诉她什么是正义。
“会不会是误会?”她试图安慰自己,“欧卡师父只是误判了,人都会失误的。”
但账本上那个“替罪羊”图案像一只嘲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的自欺欺人。
“若你不相信,自己去寻找真相便是了。”
塔兹米离开前的话在耳边回响。
赛琉猛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牢房和地上的血迹,转身向外跑去。小比立刻跟上,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帝都最繁华的商业街毗邻皇宫,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贫民区的酸腐恶臭比起来截然是两个世界。
贾迈勒摇晃着他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像一只喝醉的乌龟,摇摇晃晃地走在妓院的走廊里。
他刚刚在厕所放过水,正琢磨着找哪个姑娘再来泄泄火,就看到了那个梳着栗色马尾的女孩。
“呦呵,这里什么时候来得这种极品货色?”他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凑过去,“既然遇到可不能放过。”
女孩看到他,立刻朝他走来。
“呦!小妞,你在找什么啊,今晚要不要来陪一陪本老爷呢?老爷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快。
“哦?这么巧吗?原来你也想主动侍奉老爷我……”贾迈勒淫笑着,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女孩突然加速冲刺。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眼前一黑,一个坚硬的膝盖狠狠撞在他的面门上。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枯枝,鲜血如同破裂的水袋般喷溅出来。
赛琉不懂审问,她只喜欢抓捕罪犯。
但贾迈勒比她想象的还没骨气。
没等她开始刑讯逼问,这个油商已经哭爹喊娘地跪地求饶,赌咒发誓会知无不言。
他不知道赛琉是欧卡的下属,一股脑地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甚至痛哭流涕地说一切都是欧卡逼他做的。
赛琉不相信他的推诿,那极有可能是他的一面之词,但心里明白她的师父确实与这些肮脏勾当脱不了关系。
她没有当场杀死贾迈勒,也没有让小比吃掉他。既然自己才被塔兹米那样教育过,罪恶应该受到堂堂正正的审判——她仍然这么相信着。
她把贾迈勒铐起来押回警备队,然后她走向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站在欧卡的家门前,赛琉犹豫了。
夜风很冷,吹得她单薄的制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她伸出手,悬在门前,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知道一旦自己敲响这扇门,某些东西将再也无法挽回。
真相已经足够清晰,但她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也许一切都是误会,欧卡师父只是被蒙蔽,贾迈勒是在撒谎。
只要不敲响这扇门,她就可以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活在那个简单而温馨的过去。
但她最终深呼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刺痛胸膛。然后,指节叩响了门板。
虚假的正义,不配被称为正义。
“啊,赛琉?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衣衫不整的欧卡打开门,浑身酒气。
两个穿着暴露的女人也从屋里探出头,声音甜得发腻:“大人,这么晚了,是谁来了呢?莫非我们两个还不够,您还想要三倍的快乐吗?”
赛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师父,我找您谈一件非常重要的案子。请先让她们回去。”
“小妹妹,你这样就不对了……”女人不满地撇嘴。
“师父,请让她们先回去。”赛琉重复道,声音硬得像铁。
欧卡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耐烦:“行了,你们先回去。有需要我会再叫你们。”
女人们悻悻地离开了。
“进来吧,外面冷。”欧卡侧身让开。
赛琉低头走进屋子,空气里弥漫着的浑浊气味。她感到一阵反胃。
“到底是什么案子这么急?是夜袭或者九婴又杀人了?”欧卡关上门随口问道。
赛琉抬起头,直视着欧卡的眼睛:“欧卡老师,我刚刚逮捕了油商贾迈勒。”
听到这个名字,欧卡的动作在一瞬间凝滞了。虽然短暂,但躲不过身为帝具使赛琉的眼睛。
“贾迈勒?谁啊?”欧卡故作疑惑地挠头。
赛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是您前天所判那个案子的罪魁祸首。我查到了证据抓住了他,他招供说您收受贿赂,帮他找替罪羊。我收缴了他的账本,上面有贿赂记录,还有证人指证……”
“哦!原来如此。”欧卡释怀地笑了,“所以呢?你今天来这里,是想要将我绳之以法?”
“我并没有想要这样做。”赛琉的声音有些发抖,“只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您,所以我……我想要听您亲口向我坦白真相。”
“哈哈哈哈!”欧卡爆发出一阵狂笑,“真相?你都查了个一干二净了,贾迈勒那废物都全招了,你不是早就知道真相了吗?那还来问老子干什么?!”
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双眼瞪得像铜铃:
“没错,我是收了钱,那又如何?!我可是帝都警备队的队长,是你的顶头上司!我上面是奥内斯特大臣,别说我只是受贿治了那人个死罪,我就是当街把他砍死了那又如何?谁能动得了老子?谁敢动老子?”
赛琉怔怔地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那……”她强忍住泪水,一字一顿地问:“您为什么教导我要做一个正义的人?”
“因为这是你那个死鬼老爹临死前的嘱托!”欧卡啐了一口,“要不是当年他救过我的命,你以为我会管你?你就像你爹当年一样蠢!就是因为你爹总是相信什么劳什子狗屁正义,他才会被不明不白地干掉!”
酒精让他口无遮拦,声音越来越高:
“你以为我不想要正义吗?老子年轻时也跟你爹一样想当个正义的伙伴!但也就是从你爹死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什么狗屁正义都是说给小孩子听的!在这个罪恶的世界,坚守正义就是找死!赛琉,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我也该跟你说了,在这个世界上正义是不存在的!你要是信了那什么狗屁正义,你就是跟大臣为敌,就是跟上面的所有人为敌。正义什么的,你平时当小孩子过家家喊喊也就算了,你要当真了,就会跟你那白痴老爹一样让人给弄死!”
赛琉沉默了很久。欧卡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将一些东西砸得粉碎。
“……但是,那是不对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警备队应该是人民的伙伴,是正义的执行者……不管怎么说,这句话绝对不会错。”
“正义的执行者?啊哈哈哈!笑死我了!”欧卡狂笑起来,“那你现在来制裁我啊?来,杀了我,冲着你师父的脖子挥刀!”
他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扔到赛琉脚下,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刺耳无比。
“我……”赛琉后退两步,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我下不了手……但我一定不会再容许您这样肆意妄为下去了!”
“哦?不容许?”欧卡挑眉,饶有兴趣地问,“你要怎么不容许?”
“我会细细审查您经手过的每一起案子,我不会再让您诬陷他人,也绝不会再放过任何的罪恶……总之,以后一切都绝对会与之前不一样了!”
说完她转身冲出门外,仿佛在这里多待一秒就会窒息。
欧卡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真是天真到可笑的想法。”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如果你真的想坚守正义,那就该立马杀了我。如果你不愿杀我,又为何不愿放弃那可笑的正义?”
夜风吹动未关紧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欧卡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酒精带来的短暂亢奋已经褪去,只剩下宿醉般的头痛和一种空洞的乏力感。
他瞪着天花板,赛琉最后那番天真到可笑的宣言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并不真的担心,就像狮子不会担心绵羊的抗议。
在这个帝都他背靠大臣手握权柄,一个小姑娘的正义感不过是蚊蚋的嗡鸣。
但不安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是因为赛琉那双眼睛里近乎绝望的坚定?还是因为最近帝都流传的那个名字?
九婴。
那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专挑他们这种人下手。
他那个蠢货外甥瓦里斯,不就变成了一堆焦炭?
虽然那废物死了干净,但这个杀手的存在总让他感到隐隐不安。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惧意。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老鼠!他可是帝都警备队的队长欧卡!
就在这时。
一股带着夜露气息的冰冷微风毫无征兆地拂过他的后颈。
欧卡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回头——
窗边,一道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伫立在那里。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他就那样出现了,像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舞台背景中突然活过来的那一部分。
欧卡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窗口的身影动了。他如同没有重量般从窗台飘落在地,黑袍下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欧卡队长。”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看来你过得并不安心。”
欧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壮硕的身躯带倒了旁边的酒瓶。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琥珀色的酒液和碎片溅了一地。
“九……九婴?!”欧卡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颤抖,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桌子上,碗碟叮当作响,“你……你怎么会……”
“我来听听,”九婴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但那笑声比幽冥更加森寒,“你有什么遗言?”
“遗言?!放你妈的狗屁!”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欧卡咆哮一声,猛地抽出一直放在手边的佩刀。
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带着他全身的力量朝着黑衣人当头劈下!
这一刀凝聚了他年轻时在街头搏杀的所有狠辣,足以将一头猛兽开膛破肚!
面对这样的一刀,九婴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微微侧身。
刀锋带着凄厉的风声,擦着他的黑袍前襟落下斩在空处。力道的落空让欧卡重心前倾,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黑衣人的右手动了。
“嗤!”
一声利刃切开筋膜与肌肉的闷响。
欧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右腿猛地一软跪倒在地。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大腿飙射而出,在地上溅开一蓬触目惊心的猩红。
他持刀的手腕也被一股刁钻的力量击中,腕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佩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不到一个照面,仅仅是一次出手。
欧卡,这位在帝都横行多年的警备队长,就彻底失去了反抗和逃跑的能力。
他瘫在血泊里粗重地喘息着,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九婴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摊烂泥。黑袍如同死亡的帷幕,投下的阴影将欧卡完全笼罩。
“现在,”那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你真不考虑说什么遗言吗?或许我还能帮忙转告给你的宝贝徒弟呢。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啊想起来了,是警备队的赛琉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如遭雷击的欧卡猛地抬起头。
剧痛和恐惧扭曲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却爆发出哀求的光芒,“不……不要杀赛琉!她是无辜的!她……她虽然很多念头有些极端,但……但她确确实实是一个追寻正义的好孩子……她甚至对这个国家的暗面都不知道!求你……只杀我就行!放过她吧!”
他像一条濒死的蛆虫在血泊中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抓住塔兹米的裤脚,声音嘶哑地哀求。
黑袍下的塔兹米沉默了刹那。随即一阵低沉而狂放的笑声从面具后传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悲凉。
“呵……呵呵……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像你这样恶贯满盈、罪该万死的杂碎……死到临头居然也会有想要保护的人吗?这真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笑声戛然而止。
塔兹米俯下身凑到欧卡的耳边。
在欧卡因痛苦而模糊的视线中,那个黑衣人粗哑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年轻,甚至带着一丝他感觉耳熟的温和语调。
“欧卡队长,”那年轻而温润的声音轻轻说道,如同恶魔的呢喃,“你仔细听听,这个声音……耳熟吗?”
欧卡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他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九筒面具,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浑身冰凉的猜想钻入他的脑海!
不……不可能!
在他的注视下,那只手握住了面具的边缘。然后,在欧卡如同见鬼般的眼神中,那张九筒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带着几分少年气的俊朗脸庞。碧色的眼眸如同雨后的湖泊,平静得令人心寒。
真的是他……塔兹米!
那个给他钱财让他亲手引入警备队,那个阳光开朗偶尔还会露出腼腆笑容的乡下少年!那个算是他较为关照的后辈!
“塔……塔兹……米?!”欧卡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裂。
塔兹米看着他脸上那精彩绝伦的表情,从震惊、恐惧、茫然再到绝望后的面如死灰。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微笑。
“看来,队长你认出我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比任何诅咒都要恶毒,“放心吧,赛琉她还有改正的余地。只要她在认清真相后愿意为那些枉死者赎罪,在会有一席之地给她在新世界里容身的。”
欧卡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可一世,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解脱的奇异平静。
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死,知道了杀死自己的人是谁,甚至知道了那个他视若己出的徒弟还有一线生机。
这就足够了。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呵……呵呵……”他的声音微弱下去,眼神开始涣散,“谢谢你……至少……你让我……当了个明白鬼……动手吧……塔兹米……”
塔兹米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波澜归于沉寂。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剑光再次亮起。
一条凄冷的弧线掠过欧卡粗壮的脖颈,欧卡的表情凝固了。
头颅与脖颈分离后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滚落在血泊之中。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最终瘫软下去,温热的血液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
塔兹米重新带上了那个九筒面具,身形如同鬼魅般从窗口掠出,融入了帝都深沉的夜色里。
下一个目标,油商贾迈勒。那个与欧卡勾结后制造了无数冤案的渣滓。
他的身影在屋顶间无声地起落,如同黑色的死神。
夜风灌满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然而当他按照记忆返回警备队总部时,却看到了一副意料之外的景象。
贾迈勒那肥胖的身躯直挺挺地倒在大街中央。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拧断了颈骨。
而在尸体旁边的墙壁上,一个熟悉的标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夜袭的猫头鹰徽记。
塔兹米在附近的屋顶上停下脚步,没想到夜袭他们也盯上了这个目标,并且抢先一步动手了。
他心中了然。
看来“识相”的警备队认识贾迈勒,但也认识把他关进来的赛琉。
于是边折中等赛琉走后把他放了出来,但他却终究没能逃过夜袭的猎杀。
今晚的肃清名单上,可以划掉一个名字了。
没有丝毫留恋,黑袍在夜风中划出一条利落的弧线,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阴影之中。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红日破晓,晨曦初照。
这已经是塔兹米杀死欧卡那晚后的第二天。
塔兹米怔怔地站在那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的房门前,犹豫的他不知该如何去敲开她家的门,如何去将她丈夫的死讯告诉她。
门却自己打开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后,黑眼眶的她显然彻夜未眠。
看到塔兹米的瞬间,她枯槁的脸上猛地亮起一簇光,视线急切地越过他的肩膀。
那簇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看到他空无一人的身后时,就像风中残烛般倏然熄灭了。
她的脸僵硬地维系着惨笑,嘴唇翕动着。
“您……您好,塔兹米大人……”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的丈夫他……怎……怎么样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挤出来似的,字字泣血。
塔兹米低下了头,他不敢去看那双正在迅速被恐惧吞噬的眼睛。
“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你的丈夫确实是无辜的,但是欧卡提前处决了他。”
他用了“处死”这个词。这个词很干净,像是一把手术刀把那些血淋淋的细节都切掉了。他不会告诉她监狱里发生了什么。
预感应验了。
女人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质问。
她只是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齐根砍断的树软软地瘫倒在地。
起初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无声地抽搐。
然后压抑的呜咽才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每一次抽泣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女人这副无声崩溃的模样,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让塔兹米心脏绞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她颤抖的肩膀时僵住。
违背承诺的他有什么资格去扶呢?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放在女人身边。
“……这些钱请你收下。”他的声音低沉,“日子总要过下去。”
女人终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她看着那袋钱用力地摇头,泣不成声:“不……不能……您已经竭尽所能搭救我的丈夫了……他没能活着回来……或许就是命中定数吧……我怎么能……怎么能再要您的钱……”
但他还是把钱袋又推了过去。
“收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需要它。不管是为了好好活下去,最起码给他立一个衣冠冢。”
女人没有再推辞。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塔兹米起身走了一段路,却在一个路口停下了。他侧过头,看向巷子拐角处那片浓郁的阴影。
“看够了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好怎么赎罪了吗?还是打算一直像只老鼠一样躲在暗处?”
阴影晃动了一下,赛琉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没有穿那套警备队制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衣裙,脸上甚至还抹了些煤灰。
但那双好看眼睛却红肿得像桃子,整张俏脸因为哭泣而浮肿变形。
“塔兹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欧卡师父……他死了。”
塔兹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表情控制得很好——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出现了半秒的停滞,肩膀的肌肉绷紧又放松。
那是一个人在听到惊人消息时最自然的生理反应。
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和赛琉间的距离。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死的?”
“昨晚……在他家里……”赛琉用力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被一剑斩首……双腿也被斩断……他甚至连反抗都没来得及……”
塔兹米眉头紧锁,沉吟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在帝都除了夜袭外……恐怕只有最近传闻的那个‘九婴’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是他……”赛琉抬起泪眼,眼神里却是复杂的痛苦,“我不恨他……甚至……我觉得他是对的。师父他……罪有应得。”
她的视线越过塔兹米,落在远处那个依旧瘫在地上、无声流泪的女人身上,声音更低了:“我昨天离开师父那里后……我按你所说换了这身衣服,在贫民区的街巷里走了一整天……我看到了……看到了太多……太多我以前穿着那身制服时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她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那些景象正在她脑中重演:“我一直以为——干净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建筑,穿着体面的人们在阳光下行走。我以为那就是帝都的全部。那些高高在上的税官们……是怎么用鞭子把交不起租子的老人抽得皮开肉绽……是怎么当着丈夫和孩子的面,把稍有姿色的母亲强行拖走……还有……还有几个穿着丝绸的肥猪,看到我……以为我也是无依无靠的流莺,想用几个铜板就把我拉进暗巷……他们……他们……”
“我差点杀了他们。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了,但我最后还是凭借身手跑走了。我在想如果我不是警备队的赛琉,如果我只是个贫民窟的女孩,我究竟会遇到什么。”
“但最让我……”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呼吸变成了抽泣,“最让我……受不了的是……”
塔兹米静静地听着。
“你还记得前天我在街上帮过的那个女孩吗。”她说,“当我帮她找到她的妈妈时。她抱着我的腿说谢谢姐姐。她的妈妈一直冲我鞠躬,说您一定是好人,神明会保佑您的。”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昨天下午,我又在一条小巷里看到了她们。”
突然,远处传来浑厚而庄严的钟声,那是帝都大教堂的晨钟。但在赛琉接下来所说的事面前,钟声听起来像是一种嘲弄。
“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和她妈妈的尸体。”赛琉的声音无比瑟缩,“她们的衣服都被撕烂了,身上有很多殴打留下的淤青,还有……还有被侵犯的痕迹。”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空无一物。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想找出凶手,我想给她们报仇。但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干的。可能是哪里的地痞,可能是跋扈的权贵,可能是任何一个觉得她们软弱可欺的人。而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人死去,尸体被扔进乱葬岗,就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她转向塔兹米,眼泪终于又涌了出来。
“这就是我守护的正义吗?塔兹米?这就是我师父欺骗我要誓死捍卫的东西吗?”
塔兹米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赛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在质问这个残酷的世界,问那个曾经天真地相信着什么的自己。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亲眼见证的赤裸裸的剥削压迫,还有向她忘来的淫邪目光,那些东西将她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她曾经笃信的“正义”,在这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同流合污。
她猛地抬起头,朦胧的泪眼死死盯住塔兹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塔兹米!我……我也打听过你……那些平民,那些小贩,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他们提到你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他们说你会偷偷免掉他们的罚金,会帮被欺负的人讨回公道,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饿肚子的孩子……他们说,塔兹米大人是个真正的好人。在这个腐烂的帝都里,像你这样的人比黄金还稀有。”
“你知道吗?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既高兴,又痛苦。高兴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痛苦是因为……”她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又猛地拔高,“因为我以前到底在干什么?!”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赛琉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塔兹米,瞳孔里倒映出少年平静的面容。
“我的正义是什么?是穿着光鲜的制服在街上巡逻,是抓几个小偷小摸的穷苦人充数,是对真正的罪恶视而不见!但你不一样……”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的正义是真的在救人。是真的在为了那些无法发声的人挥剑。”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塔兹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轻声说,“你要诚实地回答我。”
塔兹米点点头。
“你会一直这样下去吗?”赛琉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都会自始至终,坚守你现在的道路吗?你会永远维持这份正义吗?”
他几乎没有思考。
答案早就在那里,在一周目的鲜血里,在重生后的每一个除暴安良的夜晚,在他每一次挥剑时的决绝里。
塔兹米看着她眼中那希冀的火焰,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是。”
赛琉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逡巡,像是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但她找不到。
然后,赛琉笑了。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
下一秒,她做了塔兹米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扑了上来。
不是攻击,不是拥抱,她印上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塔兹米甚至来不及反应,因为他没有从眼前的女孩身上感受到丝毫敌意。他感到赛琉颤抖的嘴唇紧紧压在自己的嘴唇上。
塔兹米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吻让他面红耳赤——在一周目,他和玛茵曾有过肌肤之亲,他在心理上可不是初哥——而是因为赛琉这个动作里蕴含的绝望。
那不是情欲的索吻,好吧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是想要通过肉体的接触来确认自己生命的存在。
赛琉的舌头撬开了他的牙齿。
她的吻技很生涩,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舌头横冲直撞,牙齿时不时会碰到,她的呼吸紊乱而急促。
但那份笨拙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热烈,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这个吻里。
塔兹米的手抬起来,本能地想要推开她。
但他的手在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停住了。
因为他在那个吻里尝到了太多东西——眼泪的苦涩,以及几乎要绝望淹没的温柔。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赛琉感觉肺部开始缺氧,然后向后退开,嘴唇分离时发出轻微的啵声且拉出一条银丝。
她的脸很红,呼吸急促,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但眼神异常清明。
“塔兹米。”她说,“我要改变这个帝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塔兹米的脸颊,动作无比温柔。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真正在践行正义的人……而且……你是我在这黑暗的帝国里看到的第一道光。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却又真诚的笑容。
“你是我喜欢的男孩。”
坦白了。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赛琉的眼睛直视着塔兹米,瞳孔里倒映出少年惊讶的面容。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知道你可能根本不喜欢我。我知道我可能配不上你。”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说下去的勇气,“但塔兹米,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在我此前的人生里只有训练和巡逻、还有那虚无缥缈的正义理想。而现在那些理想碎了,我要走上一条可能再也回不来的路。”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塔兹米脸颊的皮肤里。
“我不想留下遗憾。”
她向前倾身,额头抵在塔兹米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刚才那个激吻的余韵。
“要了我吧,塔兹米。”赛琉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祈祷的虔诚,“就在今天,就在现在。我要把我的第一次给你,不是作为交换,不是作为报答,只是……只是作为一个女孩,在走向地狱之前,想要记住天堂是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塔兹米的眼睛。
“你愿意给我这个天堂吗?”
塔兹米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却眼神坚定的女孩,这个刚刚经历了信仰崩塌却依然选择站起来的女孩,这个明明可以退缩却选择了艰难道路的女孩。
她的脸上有污垢,有泪水,有绝望,但在晨曦的光里她美得惊心动魄。
他突然想起了玛茵。
在一周目的那个从少年变成男人夜晚,玛茵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时候的她想要改变异民族的处境。
但那时候的他不懂,他错过了太多。
而当他终于明白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塔兹米伸出手,擦掉了赛琉脸颊上的泪滴。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她颤抖的娇躯,用一个更炽热的吻作为回答。
……
赛琉的住所比塔兹米想象中更加简朴。
房间很暗,窗户很小,还被厚厚的布帘遮住了大半。
空气里有女孩淡淡的体香,房间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左右,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床边有一个歪斜的衣柜,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
“很寒酸吧。”赛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师父死后我就搬出了警备队的宿舍。这里是我租的,一个月只要十个铜币。”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两人便再次纠缠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赛琉单方面的主导,塔兹米反客为主,将她紧紧压在门板上,吻如同密集的雨点,落在她的樱唇和脸颊上。
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她那件粗布衣裙的扣子,粗糙的布料滑落,露出下面白皙紧致的肌肤。
赛琉发出一声紧张的呜咽,身体先是本能地绷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的手生涩地抚上塔兹米结实的后背,隔着衣物感受着下面贲张的肌肉。
“塔……塔兹米……”她喘息着,眼神迷离,脸颊泛起红晕,“刚才是我的初吻……这也是我的第一次……”
“交给我吧。”塔兹米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几步走到床边,将她放床上。随即,他迅速褪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露出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
他清晰地看到赛琉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羞怯,但更多的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他俯身下去,用吻和抚摸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他的手掌抚过她平坦的小腹,复上那初具规模的柔软胸脯。
当指尖掠过顶端那悄然挺立的蓓蕾时,赛琉猛地弓起了身体,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
“啊……别……那里……”她软弱无力的抗议更像是诱惑。
塔兹米充耳不闻,他用嘴唇取代了手指,含住那一粒战栗的樱桃,舌尖绕着圈地舔舐吮吸。
另一只手则顺着她光滑的腰线向下滑去,探入那最隐秘的幽谷。
赛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下意识地并拢,却又被塔兹米强硬地分开。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片从未被外人涉足的、微微湿润的密林,在那最敏感脆弱的珍珠上轻轻揉按。
他的手指找到了蜜裂入口。
那里很小,很紧,周围的肌肉紧紧闭合着,像是守护着最后一道防线的卫兵。
他的指尖抵在那里轻轻按压,感觉到那圈肌肉的抵抗和颤抖。
然后他缓缓地推进了一根手指。
赛琉尖叫了一声。
不是疼叫,而是混合了惊讶和快感的声音。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电流击中了脊椎。
塔兹米能感觉到她花腔内惊人的紧致和热度,那圈媚肉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指,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强烈的挤压感。
“疼吗?”他问。
赛琉摇头,但她的身体在颤抖。
“不……不疼……”她喘息着说,“就是感觉……很奇怪……”
塔兹米的手指开始慢慢抽动。
他的手指在她体内进出,每一次推进都感觉到那圈媚肉的放松,每一次退出都带出更多的爱液。
赛琉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浪,她的身体开始本能地迎合他指尖的抽插,玉臀微微摆动,让他的手指能进入得更深。
“啊……啊……塔兹米……再……再深一点……”
她的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情欲。她的脸颊潮红,额头和胸口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酥乳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蓓蕾硬挺。
塔兹米加入了第二根手指。
这次赛琉的反应更加剧烈。
她的娇躯猛地绷直,双腿夹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但很快那圈紧致的媚肉开始渐渐放松,允许他的两根手指在体内进出。
每一次抽动都发出淫靡的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不……不行……那里……好奇怪……”赛琉扭动着腰肢,陌生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无所适从。
她的呻吟声越来越甜腻,“塔兹米……嗯啊……我……我要坏了……”
塔兹米抽出了手指。
透明的粘液拉出细长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赛琉的腿软了一下,他及时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准备,蜜穴入口处泥泞不堪,温热的爱液不断涌出,沾湿了他的手指。
塔兹米知道时机已到。
他调整姿势,将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粗长肉肉棒抵在了那紧窄小穴入口处。
他看着身下眼神迷乱娇喘吁吁的赛琉,最后一次确认:“赛琉,你不后悔么?”
赛琉用力摇头,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嘤咛道:“给……给我……求你……占有我……塔兹米……”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塔兹米腰腹猛地一沉!
“噗嗤——”
一声湿漉漉的沉闷贯穿声响起。
“啊——!!!!”
赛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绷紧,指甲深深掐入塔兹米背部。巨大的撕裂痛楚让她瞬间涌出了的泪水,眼前一片发黑。
塔兹米停了下来,感受着那极致的紧致和温热包裹,以及那层象征纯洁的薄膜被冲破的阻碍。
他低头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动作变得异常温柔,等待着她的适应。
最初的剧痛过去后,一种被填满的奇异饱胀感开始涌现。
赛琉急促地喘息着,身体的紧绷感慢慢缓解。
她尝试着动了动腰,立刻引来一阵混合着刺痛和酥麻的战栗。
她的玉腿缠上了他的腰身,脚后跟抵在他的臀部,把他往自己身体深处压去。
塔兹米完全进入了她的身体,他们耻骨相贴,两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可……可以了……”她羞红着脸,声如蚊蚋,“动……动吧……”
塔兹米开始缓慢地抽送起来。
每一次进入,肉棒都摩擦着那娇嫩敏感的内壁,带出更多黏滑的爱液。
赛琉的呻吟声逐渐变了调,从最开始痛苦的哀鸣转变为欢愉的呜咽。
“啊……哈啊……慢……慢点……太深了……”她断断续续地求饶,双腿却不由自主地缠地更紧。
塔兹米俯下身,含住她一边的乳尖吮吸舔弄,身下肉棒的撞击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肉体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混合着越来越湿润的水声和赛琉愈发高亢的娇吟。
“塔兹米……好舒服……怎么会……这么舒服……”她意乱情迷地呢喃着,主动抬起纤腰迎合着他的冲击,肉棒每一次深入的顶撞都让她魂飞天外,“插……插烂我……啊啊啊……顶到了……要死了……”
她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一波高过一波的快感浪潮抛起摔落,意识逐渐模糊,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子宫深处传来一阵阵强烈的痉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积累,即将爆发。
塔兹米也到了极限。
他低吼一声抱住赛琉的臀瓣,将她死死固定在自己身下,粗壮的肉棒以惊人的速度在她紧窄湿滑的蜜穴里疯狂冲刺了十几下,每一次都直抵花心。
“来了!”他低吼一声,龟头猛地膨胀,一股股滚烫浓稠的精液如同脱缰的野马,猛烈地喷射进她颤抖的子宫深处!
“啊啊啊啊啊——!”几乎在同一时刻,赛琉也发出了抵达巅峰的浪叫,娇躯剧烈地痉挛着,花径内壁疯狂地挤压吮吸着那根还在不断喷射的肉棒,一股温热的阴精也从她体内涌出,与塔兹米的精华融合在一起。
高潮的余韵持续了很久。
塔兹米停留在她的身体里,感受着她花径的微弱吮吸。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着她的香气。
脸颊潮红的赛琉闭着眼睛,浑身香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满足,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塔兹米汗湿的背脊。
过了许久,赛琉的抬起了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塔兹米。”她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塔兹米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有泪水,但她依旧在笑——那是一个温柔且没有杂质的笑容。
“谢我什么?”他问。
“谢谢你给我这个天堂,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她的手指抚过他的眉骨,“我会记住这一天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记住你交给我的一切。”
塔兹米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知道怀里的赛琉,已经不再是那个盲目追寻虚假正义的女孩了。
她亲手斩断了过去,选择了一条遍布荆棘的修罗之路。
而他是她成长的唯一见证者和参与者。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