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檐下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朱漆柱子在雨后薄雾里显得阴沉,柱脚旁一圈圈水滩漾出水痕。
再瞧见那狐狸出现时,便是在这样雨后初春的雾气里。
少女步子极轻,双手小心翼翼地拎着衣摆,轻巧地绕过廊下积水。
前院花圃已经有奴仆在打扫,原都在低头忙碌,忽听见有人缓步而过,几个身着青布短褂拔草的小婢女抬头,齐齐望去。
“欸——你们瞧,那是谁?”一个年纪小点的先问出。
“除了那妖狐还能是谁,”另一个在清扫的稍年长点的婢女接道,语气半是顺口,半是提防。
“妖?又尔?”
“她怎么穿成这样?”年纪小的那婢女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跟以前见过的……好不一样啊。”
远处少女那身淡粉色长身襦裙正好在薄日下,被照得颜色极其水灵,腰间系着软缎细带,宽长袖袍扑簌簌轻晃,衬得一身身量瘦极了。
“你是不是傻啊,忘了?”旁边那婢女低声道,“前些年,跟老爷和离的那位裴氏生下的双生公子回府,这狐狸大雪天晕死在府墙根,也就是命好,让裴氏那位长公子捡去他院里养了。”
“对对对……”小婢女忽然想起来似的。
“听说二少爷为此生了很大一通气呢。”
这几年没怎么见过狐狸,几乎忘了府里还有这样一号人。
到底是听说二少爷极其厌恶裴氏那两位公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不会触主子霉头。
“那她怎么还在府里?”小婢女有些疑惑,“前些日子裴氏两位公子已经走了啊?回裴氏去了。”
“谁知道呢。”年长的婢女撇撇嘴,语气极不耐烦。
“那都是主子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赶紧把手下的活计干好,等着挨罚呢你……”
又尔自然是听见了的。
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今日所穿——粉色的长身宽袖襦裙,衣料轻薄,腰间的系带绕出细瘦的线条,软腹隐约起伏。
她想着方才那几句耳语,再仔细瞧着身上的衣裙,心里忽然一空,想起从前在狐群里的日子。
初春,其实对那个时候的她而言,是很冷的日子。
经过一个寒冬,深山中积得厚厚的雪层要消融,狐躯的伤口常在那样的日子里被冻裂,血渗在毛发里,很快就结成硬邦邦的血痂。
走一步,便硌痛一步。
……现在不会了。
她现在过得很好。
又尔垂着眼想,略一顿,没吭声,便继续慢慢往前走了。
算了,已经过去了。
她今日没时间想别的事。
——她要迟到了,马车该等急了。
这样想着,又尔便急急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只是裙摆太长,衣料又轻,风一吹便缠住了腿。
又尔再次提了提衣摆,小步小步地走着。
这衣服真是,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方便她跑。
……还要时刻提防,别在路上被哪些士族公子熟悉的随侍瞧见了。
今日,她原是要走后宅的供下人采买的那道小门出府。
往常用得极顺,她有一把钥匙,然而今早过去,那门却锁得紧紧的,门闩换了新锁,守门的人说是主子吩咐,要加紧看守,非者不得外出。
又尔心下疑惑,又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好,便垂着头从那条夹道里悄悄绕了出来。
后宅出不去,又尔只得改道往前院学堂后厨那边去。
商府前院的学堂原是给士族公子们设的,读书写字、宴饮用食,全围着那些贵公子转,学堂后厨那地的平日采买送食、运器皿的仆役往来颇多。
因此设了好几个通门,每日进出极为频繁,不似后宅管得严。
又尔记得那几道门向来是到点就开了,忙忙碌碌一整日。
从前她听商厌的吩咐,不许再去前院学堂,她真的就很多年没有再走过这条路。
今日也顾不得了。
狐狸脚下小心,从学堂后厨的转角处拐出去,再往前三五丈就到了。
她在心里默想:再过半个多时辰,该是换早膳备料的时辰,现下该采买的采买,她悄悄出去正好。
远远望见几道门影都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四下无人,又尔心下一紧,提着衣摆快步冲了过去。
又尔没料到今日这门关得这么紧,又推又拉了半天。才发觉她是怎么也打不开这门了。
抬眸去看,门上多了铜锁,两把,一上一下,像给死人封棺的钉子,莫名多了的道门闩也紧,斜斜卡着,看得出是新装的。
不止这道,又尔转头瞥见旁边几道平日也开的门——都换了锁,全给上了闩。
意料之外就是说此吧,一道道,这院墙上没有门了,全是缠了几圈的铁块,狐狸不解地想。
这一院春天被锁得透彻,又尔心里的那点侥幸,如此轻易地就被按进了井底,泡在冰凉的水里。
“又尔姑娘。”
呆愣着,身后忽而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唤。
声音是轻暗的,跟面前的薄雾混在一起,一时间分不出是风声还是人声。
又尔木木地回头看,看见墙角阴影里立着个少年。
她认得他。
从前好像是商氏旁支某个公子身边的随侍。
少年的身量比门板矮些,一身黑衣,除却那略显青涩的生白面庞,整个人在雾里像根黑葱,怨不得她刚才没瞧见。
又尔从前很少注意他,因为他年纪很小,即便是个乾元,总体看起来和别的小随侍没有什么不同的。
少年本在墙角认真“当值”,少女从拐角飞奔出时,他眼珠轻轻一抬,就直勾勾落在她脸上了。
又尔轻声问:“门怎么锁了?”
少年盯着她,眼神黏黏腻腻的,像是怕她飞了去,一刻不敢松开,他并不急着回答,慢慢往前走了,鞋底碾过湿砖,走到少女面前。
末了,他才道:“是上头吩咐下来的。”
他抬手指了指,“今日起,这处得叫人把守着。”
“开门。”她说。
小侍卫直勾勾看着她,笑了。
“不能开吗?”又尔再问。
墙外马蹄声远远传来,升起的日光落在狐狸肩头,像小虫爬过催促,又尔有些急,动了动,还是没敢往前迈,少年见她无措,嘴角那点笑更黏腻:“又尔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这只许久未见的狐狸说让他开门。
他说开不了。
她又怯怯地想问为什么?他看见她动了一下,又忍住,那一下忍得很用力,漂亮的眉头都蹙起来了。
小侍卫忽然觉得很满足。
于是他问她想不想出去。
少女当然想。
她说话的时候开始乱了,说什么通融一下好不好,什么看在以前他们认识的份上,她买些胭脂水粉就回来了,他知道那是胡扯,这只土狐狸哪里爱那些东西,她只是想出去,只要出去。
他看着她,慢慢眨眼。
那张脸,这样近,漂亮却因着急的眉眼低垂,说话时粉润的嘴唇轻轻动,狐狸做不来凶威胁人,也不聪明,老实罢了,撒谎也是这样,老实得让人想把她按住。
他说可以。
少女的眼睛迅速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点舍不得再说下去。
可规矩就是规矩,锁不是他上的,他只是条看门的狗。
又尔紧蹙的眉眼还没舒展开,便听他接着道——
“需得报备。”
“报备?”
小狐狸的声音里藏了点不安,“报给谁?”
“上头。”
“上头是谁?”
少年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垂着眼皮想了下,得出的答案是,他很乐意回答她,便抿了抿唇,道:“二公子。”
又尔有些不敢置信:“……二少爷?”
少年点点头,眼睛继续盯着她看,嘴角扯出一点笑,“是啊。”
“商二公子吩咐的,要出去,就得去跟二公子说。”
又尔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二公子还说——‘哪怕一只狐狸,也不能随便让溜出去。’”
……
怎么可能呢?
报备给商厌。
她早为了裴璟,跟他不说话了。
要不是有哥哥护着,他早就想弄死自己也说不准。
狐狸心灰意冷。
…………
…………
…………
狐狸走远了,那少年却还站着,眼神痴痴地落在门前的湿砖上。
她站过的地方,有只小小的脚印,留下了痕迹。
他盯着那印,舌头慢慢顶了顶上腭,舔了一圈,细细感受着狐狸在口舌里给他留下隐约的饥饿感。
一个时辰后,又尔低着头站在厅中。
小心缩着身子的少女身形薄薄一条,身旁那群贵公子喝着酒,懒散地倚在案几旁,或坐或斜,神情各异,其中看她的一个托着腮,一个慢吞吞摇着扇。
许久,唇角挂着笑,托着腮看她的小公子忍不了了,开口道:“喂——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快点儿,你们都说来看看,多久没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