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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悲石·胡桃的悲剧

全1章

作者:萨尼 字数:69.3K
璃月港的空气里总是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和琉璃袋的淡香,叫卖声和码头工人的号子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港口笼罩其中。
我是一个码头苦力,此刻站在吃虎岩边,手里攥着一枚温热的摩拉,指尖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就在刚才,一个扎着双马尾的暗红身影如同一只惊鸟,从绯云坡的台阶上一跃而下,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帽檐上那枚梅花徽记在阳光下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是她,胡桃。
如今的往生堂七十七代堂主。
我的……未婚妻,如果那纸儿戏般的婚约还能算数的话。
记忆像是被礁石击碎的浪涛,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两家庭院只隔着一道矮墙的童年。
父亲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中儿,将来要好好待胡家丫头,你们可是有娃娃亲的!”那时的我,只会傻傻地点头,然后偷偷去看墙那边的她。
她总是蹲在花圃里,用小铲子挖着蚯蚓,看到我便会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举着那蠕动的虫子朝我挥舞。
她的父亲,胡堂主,一个温和而肃穆的长者,总会轻声呵斥她没个女孩样子,但眼里的宠溺却藏不住。
我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那两座相邻的宅院;我们的世界也很大,大到我们以为可以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听着大人们的调侃,慢慢长大。
然而,那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将我安稳的世界彻底撕碎。
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夜晚,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家中器物碎裂的巨响、母亲压抑的哭泣和父亲被甲士拖拽出门时决绝的背影。
嘈杂、混乱、刺鼻的焦糊味……一切都终结于那扇被官府贴上封条的沉重大门。
一夜之间,我从周家的少爷,变成了无名无姓的孤儿,被送进了那个冰冷、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孤儿院。
白墙,铁床,统一的灰色制服,以及每个人脸上麻木的表情。
这就是我的新家,没有父亲的笑声,也没有墙那边那个会朝我做鬼脸的女孩。
最初的日子,我每天都蜷缩在角落,渴望能再次闻到家里饭菜的香气,但最终,胃里的饥饿感总会战胜一切,让我不得不吞下那难以下咽的冷饭。
我是在孤儿院里,从别人口中,断断续续地听说了她的事。
十岁那年,她的父亲,那位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胡堂主,也走了。
我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只会追着蝴蝶跑的小女孩,是如何面对那样的变故。
没有了父亲的庇护,她又是如何独自撑起整个往生堂,成为人们口中那个行事古怪却又可靠的胡堂主。
我们就像是被命运之手随意拨弄的两颗棋子,在同一场风波里,以不同的方式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柱,被推向了截然不同的轨迹。
她继承了家族的责任,行走于生死的边界;而我,则在尘埃里挣扎求生,连自己的姓氏都差点遗忘。
街角处,她正跟“卯师傅”家的香菱不知道在争论些什么,双手叉腰,表情夸张,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但那双明亮的绯色眼瞳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燃尽一切的生命力。
真好啊,我们都活下来了。
虽然家破人亡,虽然曾经的婚约早已沦为一纸空谈,但看到她依旧如此鲜活,如此……肆意地活着,我便觉得胸中那块因往事而积郁的坚冰,似乎也融化了一角。
她或许早已不记得那个只会傻傻看着她的邻家男孩了,但没关系。
我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努力地对抗着命运曾施加于我们的残酷。
这就够了。
璃月港的人潮将她的身影渐渐淹没,而我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前路漫长,总会有再见的一天。
十二岁生日那天,孤儿院的嬷嬷给了我一个冷掉的馒头和几枚黑漆漆的摩拉,告诉我该自己去讨生活了。
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那片养育了我几年的死寂之地。
我没有回头。
港口的风带着一股子腥味和煤灰的味道,钻进我单薄的衣衫里。
这就是社会,一个比孤儿院的水泥地更硬、更冷的地方。
我需要活下去,肚子的饥饿感是最诚实的鞭子,抽得我迈开双腿,朝着那些看起来最辛苦、也最可能收留童工的地方走去——南码头。
码头的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他用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的斤两。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指着旁边一堆小山似的黑铁矿石,声音粗哑:“一天十个摩拉,管一顿饭。干不干?”我用力点头,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
于是,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每天的工作就是用一个比我脑袋还大的破筐,把那些沉重、边缘锋利的矿石从船舱里背到货栈。
矿石的棱角割破我的手掌和肩膀,血和汗混在一起,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干了之后变得又硬又涩,像一层砂纸贴在身上。
第一天收工时,我的胳膊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
工头扔给我一个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子,我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谷物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但我只是用力地咀嚼,把每一分能量都压榨出来。
活着,就要吃东西。
疼是正常的,习惯就好。
这里的夜晚很短,天刚蒙蒙亮就要开工,直到月亮挂上天边才能休息。
工人们睡在货栈角落的草堆上,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廉价烈酒的味道。
我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听着身边成年男人们粗重的鼾声和梦话。
偶尔,从那些来码头喝酒的水手口中,我能听到一些关于璃月港里的新鲜事。
有一次,我听他们谈起往生堂。
“那个胡家小丫头,真是个狠角色。”一个水手灌了口酒,大着舌头说,“她爷爷,就是那个老堂主,听说病得快不行了,整天躺在床上。她一个半大的孩子,里里外外一把抓,白天张罗白事,晚上还要熬药,忙得脚不沾地,人瘦得跟一阵风似的。”另一个人接话:“是啊,上次我亲戚家出殡,就是她来主持的。别看年纪小,办事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就是人古怪了点,总哼些不着调的歌。”
我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原来,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也在用自己那副小小的肩膀,扛着一座大山。
我们虽然分隔在城市的两端,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她在处理生死的界限,我在搬运冰冷的矿石——但我们都在被这个世界狠狠地压榨着,用尽全力地呼吸。
这种感觉很奇妙,它没有让我感到同病相怜的悲哀,反而像有一股细微的电流从脊椎升起。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被矿石磨出的厚茧里,一点也不疼。
她没有倒下,我也不能。
只要一想到在我不远的地方,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也在咬牙坚持,我这身被劳作榨干的力气,似乎就又能从骨髓里重新生出来。
明天,我要比今天多背一筐矿石,或许就能多换半个饼子。
这就是我的战斗,简单而直接。
两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少年的骨骼拔节生长,也足以让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盔甲。
我十四岁了,依旧在南码头那片油污与汗水浸泡的土地上,用尽每一分力气换取果腹的食粮。
老堂主去世的消息,是随着海风和水手们的闲谈一起传到我耳朵里的。
他们说,往生堂挂上了白幡,那位最年长的“送别者”终于也迎来了自己的终点。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是将一块尖锐的铁矿石扛上肩头时,动作顿了一下。
铁矿硌得我锁骨生疼,但这点疼,和我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相比,算不上什么。
她,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吧。
跟我一样了。
我远远地看着那场送葬仪式。
我没资格靠近,我浑身散发着码头的汗臭和铁锈味,与那条肃穆整洁的送葬长街格格不入。
我只是躲在吃虎岩的拐角,看着她一身素黑的繁复礼服,头戴仪冠,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知道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定,每一个指挥手势都精准利落,没有丝毫的迟滞或颤抖。
没有眼泪,没有哀恸,仿佛她送走的不是自己最后的亲人,而只是往生堂无数客户中的一个。
整个璃月港似乎都为这场葬礼而安静下来,只有她,冷静地操持着生与死的秩序,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她到底在想什么?
还是说,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我又回到了码头。
黄昏时分,残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粘稠的橘红色。
我刚卸完最后一筐货,准备去领那份永远也吃不饱的晚饭,一个身影就挡在了我的面前。
是她。
胡桃。
她还穿着那身庄重的黑色堂主礼服,帽檐上的梅花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她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混乱肮脏的地方,与周围汗流浃背的脚夫、堆积如山的货物、弥漫在空气中的鱼腥味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立。
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明亮得惊人。
她没有说任何寒暄的话,只是开门见山:“我爷爷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我主持了他的仪式,把他送走了。”她继续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但我得去找他。”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找他?”
“对。”她的话语简洁得像刀锋,“活人是到不了那个地方的,但他刚走,魂魄还没走远。我要去‘那边’看看,把他带回来是不可能了,但至少要亲眼确认他安然渡过了边界。”她口中的“那边”,我立刻就明白了,是生死的边界,是往生堂代代相传的秘密。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比她小时候说要抓遍提瓦特所有的鬼魂还要疯狂。
然后,她向我走近一步,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安神香与尘土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所以,这段时间,往生堂需要一个堂主。”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周中,你来替我。”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污垢和伤痕的双手,又看看她。
我,一个码头的童工,去当往生堂的堂主?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我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早已被现实撕碎的婚约,更因为在这一刻,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与我相似的东西——一种为了某个目标,可以舍弃一切的决绝。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脆利落。
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答应,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雕着繁复花纹的黄铜钥匙,塞进我粗糙的手掌里。
钥匙的冰凉触感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往生堂的大小事务,契据文书,都由你处置。别把我的生意搞砸了。”她说完,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无法解读。
然后,她转过身,那道黑色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地融入了码头的暮色之中,像一滴墨落入了浑浊的水里。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它被我的体温焐热,沉重得仿佛托举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往生堂里的日子,比南码头的空气还要沉闷。
檀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是凝固的蛛网,黏在我的皮肤和衣服上,怎么也甩不掉。
我坐在这间被她称作“堂主办公室”的屋子里,那张她留下的黄铜钥匙就放在手边,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我这个荒唐的身份。
代理堂主。
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比扛一整天黑铁矿石还要沉重。
我试着翻开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古籍,上面的文字扭曲得像是鬼画符,什么阴阳、什么仪轨、什么往生秘法,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成了我无法理解的天书。
至于她手下的那些伙计,一个个都穿着板正的黑衣,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闯进瓷器店的野猪。
他们不问我,我也不理他们。
我没有精力去扮演一个我不懂的角色,我唯一在做的,就是计算时间。
我的世界被缩减成了一场单调的等待。
日出,日落。
一天,两天,三天。
我把往生堂里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边界”的记载都翻了个遍。
那些发黄的纸张上,用朱砂标记的文字触目惊心:“擅入者,神魂离散”、“七日为期,逾期不返,视为迷途”。
七天。
一个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期限。
我的手指划过那两个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
原来还有时限,她怎么没告诉我?
还是她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
我的心跳没有加快,码头的生活早就教会我,惊慌是最无用的情绪,它只会消耗你本就不多的体力。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变得更有挑战性了。
第七天的黄昏,最后一缕残阳从绯云坡的屋檐上消失,整个璃月港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青蓝之中。
她没有回来。
往生堂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等待结束了,现在该轮到我行动了。
我不能再坐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指望她自己从一个我一无所知的地方冒出来。
她说失败的概率很高,那么现在,这个概率变成了现实。
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我不觉得绝望,也不觉得恐惧,只是感到一种纯粹的、必须去完成某件事的责任感。
这和工头让我把货在天黑前搬完没什么两样,都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环顾这间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立着的一根长棍上。
它看起来像某种仪式用的法器,通体乌黑,材质是结实的硬木,顶端包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入手沉甸甸的,长度和分量都恰到好处。
我把它握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东西比毛笔更让我安心。
我走出往生堂的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萦绕在我身上多日的檀香味,换上了璃月港夜晚特有的、混杂着食物香气和海水咸味的气息。
我知道她去了哪里,那些古书上提过,无妄坡是离“边界”最近的地方,是生者与亡魂最容易交错的区域。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拎着那根被我当成哨棒的仪式长棍,大步流星地朝着遥远而阴森的无妄坡走去。
我不知道边界那边是什么,但我知道,她在那边,而我,正要去把她带回来。
离开璃月港的喧嚣,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三件事:迈开双腿,呼吸,还有吞咽干粮。
我没有那些被神明青睐的幸运儿们所拥有的元素之力,揣在怀里的神之眼对我来说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唯一的资本,就是这副被南码头的重货和无休止的劳作锤炼出来的身体。
我的肌肉记得每一次超负荷搬运铁矿时的灼烧感,我的肺习惯了在充满粉尘的空气中榨取氧气,我的双脚在粗糙的石板路上磨砺出了不畏长途的耐力。
从往生堂到无妄坡,我没有停歇,饿了就啃一口冰冷的干饼,渴了就灌下水袋里带着铁锈味的水。
三天三夜,太阳升起又落下三次,月亮圆了又缺,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沿着商道和荒径,一刻不停地向着那个传说中的生死边界疾行。
身体的疲惫早已麻木,变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背景噪音,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脚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把她带回来。
这活儿比扛一百箱琉璃晶砂还麻烦,但总得有人干。
当我终于踏上无妄坡的土地时,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空气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像一团湿冷黏腻的凝胶,糊在我的口鼻和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草木和陈年泥土混合的甜腥味。
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太阳像一个惨白的圆盘挂在天边,投下的光线毫无温度。
这里的树木都长得奇形怪状,扭曲的树枝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偶尔有几点鬼火般的幽蓝色光点在林间深处一闪而过,无声无息。
这里就是她要找的“边界”。
一个活人绝对不想久待的地方。
我握紧了手里的哨棒,它坚硬沉重的触感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
但我很快就发现,这里的麻烦远超我的想象。
前方不是一条清晰可辨的路,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瘴气,它们像有生命一样缓缓翻滚、聚合、离散,不断变幻着形态。
我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时而坚实时而松软,瘴气遮蔽了视线,三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更糟糕的是,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注视着我。
不是具体的目光,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窥探感,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我的后颈上。
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和呢喃,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
这些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脑子,让我太阳穴一阵阵地抽痛。
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蛮力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一拳打过去,只能打散一团雾气。
我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扭曲的古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片瘴气就是迷宫,也是屏障。
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胡桃她……是怎么进去的?
她有往生堂的秘法,或许还有那枚神之眼的力量,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从码头工头那里学来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观察、忍耐、寻找规律。
我坐下来,视线死死地盯着那片翻滚的瘴气,试图从它们无序的流动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那些环绕在耳边的低语声越来越清晰,试图瓦解我的意志。
但我没有理会,只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
在码头,最危险的不是货物有多重,而是你在疲劳至极时犯下的一个微小错误,那可能会让你被货箱砸断腿。
这里也是一样。
恐惧和慌乱是最大的敌人。
我必须把这里当成一个新的货场,把这片瘴气当成一堆堆放混乱、随时可能坍塌的货物,而我要做的,就是找到最安全的那条路,把我的“货物”——胡桃,给毫发无伤地“搬”出来。
这念头让我的心重新安定下来,我举起哨棒,再次站起身,准备踏入那片未知的混沌。
我从行囊里掏出火绒和松脂,用打火石敲出几点火星。
潮湿的空气让引火变得格外艰难,但我很有耐心。
在码头干活,耐心和力气同样重要。
最终,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舔上我带来的木棍顶端,裹缠的破布和松脂“滋啦”一声燃起,冒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火光驱散了身边三步之内的浓雾,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圈,也给了我一份虚假但必要的热量和安全感。
我握紧了当做哨棒的乌木长棍,另一只手高举着简陋的火把,一头扎进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白色瘴气之中。
一踏入秘境,周遭的压力骤然增大,那些若有若无的呢喃声瞬间变成了清晰可闻的、贴着耳膜的嘶吼与哭喊。
空气冰冷而粘稠,吸进肺里像是灌了一口冰水混合的泥浆。
脚下的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和盘根错节的湿滑树根。
火光被压缩到极限,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是翻滚涌动的深邃黑暗。
这地方比最黑的船舱还要糟糕,至少船舱里没有这些烦人的噪音。
我没有理会那些试图钻进我脑子里的声音,只是把它们当成码头上工人们的抱怨和叫骂,左耳进右耳出。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她。
我用哨棒拨开前方垂挂下来的、如同鬼手般的藤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用身体的重心去感知地面的虚实。
这是在黑漆漆的货船甲板上练就的本事,身体的记忆比眼睛更可靠。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片混沌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只是不停地走,跋涉过没过膝盖的阴冷溪流,溪水刺骨,试图抽走我身上的所有热量;我攀上布满滑腻苔藓的陡峭岩壁,手指被锋利的石头边缘划破,鲜血很快被冰冷的空气凝固。
火把上的松脂快要燃尽,光芒越来越黯淡,但我体内的那股劲儿没有丝毫减弱。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永远迷失在这片无尽的灰白之中时,我看见了。
在前方瘴气的稀薄处,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
她靠在一块散发着幽蓝色磷光的巨石边,身上那套本应庄重的黑色礼服已经变得又湿又脏,沾满了泥土和腐叶。
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那顶标志性的帽子滚落在不远处的泥地里,露出她那头深棕色的长发,发尾的绯红黯淡无光。
我大步走过去,蹲下身。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哭过,又像是雾气凝结而成。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异,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握在她手中的护摩之杖斜插在地上,杖尖的红光已经完全熄灭。
她整个人就像一尊快要熄灭的蜡烛,生命的气息正在被这个鬼地方一点点抽走。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吗?
我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非常微弱。
叫她名字显然是没用的了,她已经陷得太深。
时间紧迫,火把随时可能熄灭。
我没有多余的选择,也没有时间去考虑更温柔的方式。
我站起身,抡起手中的哨棒,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她的后肩不轻不重地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
木棍与身体的撞击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像是被呛到的呻吟,然后“咳咳”地剧烈咳嗽起来。
她那双绯色的眼瞳猛然睁开,但里面一片茫然与空洞,没有焦距。
很好,至少有反应了。
我没给她任何时间去理解发生了什么,扔掉快要熄灭的火把,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像在码头扛一袋粮食一样,毫不客气地甩到我的肩膀上。
她很轻,轻得让我心头一紧。
我立刻转身,循着来时留下的模糊足迹,迈开双腿,朝着秘境的入口狂奔。
身后,那些呢喃和嘶吼仿佛变成了实质的利爪,疯狂地抓挠着我的后背,但我一步未停,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白色牢笼。
当我扛着她冲出那片白色瘴气的瞬间,肺部像是被撕裂一样,贪婪地吸入无妄坡夜晚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
身后那令人发疯的低语和窥探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正常的、属于山野的风声和虫鸣。
我没有停步,继续往前猛冲了几十步,直到双脚踩在坚实的、没有被腐殖质覆盖的土地上,才把肩上那个轻得不像话的“麻袋”卸了下来。
我把她靠在一棵还算正常的松树下,她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咳嗽,小小的身体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拄着那根救了我们俩命的乌木长棍,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空虚。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缓过神来。
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空洞和迷茫一点点褪去,重新聚起了光。
她先是下意识地揉了揉被我敲过的后肩,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才注意到自己一身的狼狈。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沾满泥浆、被树枝划破多处的黑色堂主礼服,皱了皱眉,似乎对这身行头的污损比对自己刚才的处境更在意。
她伸手去摸索滚落在不远处的帽子,手指却先碰到了挂在腰间的那个小小的锦囊行囊。
她解下行囊,似乎想检查里面有什么损失。
她拉开束口的绳子,往里看了一眼,动作忽然僵住了。
一团炽热而明亮的红色光芒从行囊的开口处透了出来,将她那张苍白的小脸映得一片通红。
那光芒不似凡火,既温暖又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夹出了一枚镶嵌着火焰图案的玻璃状饰物。
神之眼。
它就像一颗活物的心脏,在她指尖安静地脉动着,散发着微光。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狂喜或者惊讶的表情,反而像是在端详一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有点奇怪的古董。
就这?
费了这么大劲,差点把命搭进去,就为了这么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恭喜。”我开口说道,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缺水而干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告诉一个工人他今天的工钱发下来了一样,不带任何情绪。
我的声音似乎终于让她彻底回魂了。
她抬起头,那双绯色的眸子终于将焦点对准了我。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满身的刮痕和污泥上停留片刻,然后才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她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腔调,但难掩其中的虚弱:“哟,这不是我家的临时工吗?你怎么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莫非是想通了,决定随本堂主一起去边界那边开拓新业务?”
我懒得跟她绕圈子。
码头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有话直说,因为没人有时间听你废话。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用最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办不明白事儿。”
我说。
短短六个字,我说得清晰而直接。
没有解释,没有借口。
往生堂那些繁琐的文书、复杂的仪式、还有那些看我像看猴戏的伙计,我一个都搞不定。
我擅长的是用身体去执行最直接的命令,而不是用脑子去处理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让她回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就是我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的全部原因。
她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么一个实在到近乎粗鲁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又闭上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那颗崭新的神之眼,在她手中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山风像一把钝刀,刮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沉默在我们之间拉扯成一张看不见的网,黏腻而沉重。
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颗新得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神之眼,像个跟自己闹别扭的孩子。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四周无尽的黑暗。
这鬼地方不能久留,她现在这样子,一阵风都能吹倒。
在这里耗着,跟等死没什么区别。
我的胃开始不合时宜地抽搐,提醒我从离开璃月港到现在,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
饥饿是最实在的敌人。
我把那根乌木长棍插在身边的泥地里,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几步,借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点惨淡月光,在附近的灌木丛里翻找起来。
无妄坡的植物大多带着一股阴气,叶片肥厚,颜色深暗。
我在几片宽大的叶子底下,找到了一小丛暗紫色的野果,大小跟指甲盖差不多。
我摘下一颗,用手指捻开,果肉是黏糊糊的深红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子酸涩夹杂着土腥味。
能吃,死不了人就行。
我没尝,用衣角兜了一捧,走回到她面前,把那堆颜色可疑的果子放在她手边。
“先垫垫肚子。”我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块干燥的石头。
她抬眼看了看那些野果,又看了看我,绯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捏起一颗,迟疑地放进嘴里。
看她咀嚼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就知道这玩意儿的味道绝对不怎么样。
我没再管她,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我最后的口粮——半张硬得像石板的大饼和一只瘪了一半的水袋。
我拧开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清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给快要冒烟的机器浇上了一盆冷水,舒服得我差点哼出声。
然后我掰下一块饼,用尽腮帮子的力气去咀嚼,那粗糙的、毫无味道的谷物颗粒在我嘴里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们俩就这么一坐一站,在一片死寂中各自补充着活下去所必需的能量,像两头在荒野里偶遇的、各自舔舐伤口的野兽。
吃完东西,体力恢复了一些。
我把水袋里剩下的水喝干,走到她面前。
她已经吃完了那些野果,正用袖子擦着嘴角,脸上恢复了一点极细微的血色。
“好了,该上路了。”我说。
她看着我,似乎想站起来,但双腿试了一下,还是软软地没什么力气。
麻烦。
我心里这么想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行囊里解下一段用来捆货物的粗麻绳。
她看着我手里的绳子,眼神里终于透出几分警惕:“你……你想干嘛?”
“省点力气吧,胡堂主。”我走到她身后,蹲下身子,示意她趴到我背上来。
她僵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顺从地靠了上来。
她的身体很凉,隔着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而且轻得吓人,仿佛没什么分量。
我用麻绳将她的身体和我的躯干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起,绳子绕过她的腋下和我的胸膛,最后在我的身前打了个我在码头学来的、绝对不会松脱的死结。
麻绳粗糙的纤维勒得我皮肤生疼,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后,带着一股野果的酸涩气息。
“我们要尽快回去,”我一边调整着她的位置,确保她不会滑下去,一边用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说道,“我没跟他们说,我去找你。”
回程的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有一步接着一步的、永无止境的重复。
背上那个人的重量,最初还像一袋货真价实的粮食,沉重但有实感;到后来,她仿佛融进了我的血肉里,连同那根深深勒进我胸膛和肩膀的粗糙麻绳,一并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分不清白天黑夜,眼睛里只有前方不断后退的、单调的景物——灰色的石板路,黄色的土路,墨绿色的草地。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
我的腿只是两根被意志力驱动的木棍,机械地交替前伸,肌肉的酸痛早已麻木,变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低沉的嗡鸣。
只是在搬货而已,一件比较麻烦的活体货物。
终点是往生堂,卸货,然后就能休息了。
别去想累不累,只要腿还能动,就往前走。
她大多数时候是昏睡的,脑袋无力地靠在我的颈窝,均匀但微弱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
偶尔,剧烈的颠簸会让她短暂地清醒过来。
第二天下午,她在我耳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喂……临时工……你的背,比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板还硬。”我没有理她,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表示听到的“嗯”声。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交谈。
又过了一天,她似乎恢复了点精神,开始在我背上不安分地扭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怪异的歌谣,歌词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描绘蝴蝶和鬼魂的追逐游戏。
还挺有精神,看来死不了。
那就好,省得砸我手里。
我依然沉默着,像一头沉默的、驮着货物的骡子,目标明确地向着璃月港的方向挪动。
第四天中午,熟悉的、混杂着海盐腥味与市井烟火气息的空气,终于灌进了我疲惫不堪的肺里。
我看见了绯云坡那高耸的牌楼,听见了码头那边传来的、隐约的号子声。
终点到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用意志力锁住的身体极限的闸门。
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我,每块肌肉、每根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叫。
我凭着最后的本能,一步一晃地走到了往生堂那扇朱红色的气派大门前。
我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花了很长时间才解开胸前那个早已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死结。
绳子松开的刹那,她从我背上滑了下来,软软地靠在门柱上,茫然地看着我。
我看着那块刻着“往生堂”三个大字的牌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褪色,最终化为一个不断缩小的黑色旋涡。
世界的声音离我远去,我最后的感觉,是额头与冰冷坚硬的石阶狠狠撞击时,那一声沉闷的、发自颅腔内部的巨响。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似乎听到她在我耳边焦急地叫喊,声音沙哑又虚弱:“喂!周中!不准死!你死了我找谁结工钱去!手续很麻烦的你知不知道!”然后是一阵拖拽感。
我的身体像一袋破烂,在地上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但我能闻到周遭的气味在变化,从往生堂门口的檀香味,变成了街道上食物的香气,最后,一股浓郁得让人头晕的、苦涩的药草味钻进了我的鼻腔。
不卜庐。
她居然把我拖到了她死对头这里,真是……出乎意料…… 意识的最后一缕残光里,我好像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还有盘在他脖子上那条白色的小蛇。
然后,我听到了她身体倒地的声音,就在我不远处。
那个绿头发的男人,白术,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倒在他店门口的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无奈与“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他伸手扶了扶眼镜,轻轻摇了摇头。
“唉……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给我找麻烦。”他那永远从容不迫的声音,是我坠入无边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意识是从一股无法忽视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苦涩药味中被强行拽回身体的。
我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雕着精细花纹的深色木质天花板。
空气里全是草药的味道,干燥的、新鲜的、正在熬煮的,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钻进我的每一个毛孔。
我动了动手指,一股久违的、属于自己的掌控感从指尖传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全身肌肉深处传来的、如潮水般的酸痛。
我试着撑起身体,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特别是肩膀和后背,被麻绳勒出的痕迹已经结痂,皮肤下面仿佛还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还活着。
就是有点疼。
不过疼是好事,证明这身子骨还连着,没散架。
我环顾四周,这里显然是不卜庐,那个挂着绿色招牌、永远飘着药味的铺子。
我躺在一张干净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气味的薄被,那件在无妄坡被我穿得像块破布的衣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宽松洁净的麻布病号服。
我就这样躺了两周。
每天的生活被简化到极致:醒来,喝下由白术先生亲自端来的、颜色和味道都一言难尽的汤药,然后就是漫长的、感受身体机能一点点恢复的过程。
那药苦得能让舌头都失去知觉,但我每次都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良药苦口,这是活下去的成本。
白术是个话不多的人,他只是每天例行公事地为我检查,搭脉,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留下新的药方。
他脖子上的那条叫长生的小白蛇,倒是有几次趁他没注意,悄悄爬到我的枕边,用冰凉的信子碰了碰我的脸颊。
胡桃也来过几次,她总是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手里拎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一串沾着糖霜的、据说是能“以形补形”的蜥蜴尾巴,或者是一本她新写的、名为《如何优雅地躺平在棺材里》的诗集。
她从不问我的伤势,只是把东西往我床头一扔,然后就站在那儿,用她那双明亮的绯色眼睛盯着我,像是估价一件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古董。
两周后,白术终于点头,说我可以下地了。
我换上他不知从哪找来的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感觉身体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我走出那间弥漫着药味的病房,在不卜庐的大堂里找到了她。
她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着柜台上一个用来研磨药材的铜杵,把那玩意儿戳得叮当作响,引得柜台后的七七不停地拿淡漠的眼神瞥她。
我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象征往生堂权力的黄铜钥匙,递了过去。
“我好了。”我言简意赅,“这个,还你。”
我准备拿回我的东西,然后回南码头去。那里的工头或许已经忘了我,但我总能找到新的活计。扛麻袋,搬矿石,我擅长那个。
然而胡桃并没有接那串钥匙。
她像是没看到我伸出的手,反而绕着我走了一圈,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了不得,了不得,”她煞有介事地点着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夸张的咏叹调,“这身子骨修补得还挺结实。白先生的手艺,真是璃月一绝啊。”
她话锋没转,却像刀尖一样精准地刺了过来:“不过呢,这‘绝活’可不便宜。你猜猜,把你从半死不活的状态捞回来,再把你这一身破烂零件重新拼好,总共花了本堂主多少摩拉?”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这笔钱,就算把你卖回码头当一辈子苦力,可能都还不清哦。”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不过嘛,本堂主向来体恤员工,所以给你提供一个绝佳的还债机会。”她终于伸手,却不是拿钥匙,而是将我的手推了回去,让那串黄铜钥匙重新落回我的掌心。
“从今天起,你就是往生堂的人了,”她宣布道,声音清脆得像两枚摩拉撞在一起,“什么时候把欠我的药钱、精神损失费、还有耽误我生意的误工费全都还清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在那之前,周中,”她凑近了些,绯色的眼瞳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得给我,打工。”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冰凉的钥匙,它被我的体温捂得有了一丝暖意。
欠债还钱,在哪里干活都是干。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将钥匙揣回怀里,揣回那个它本该待着的位置。
这算是一种无声的契约。
就这样,我的身份从南码头的苦力,变成了一名往生堂的“客卿”,虽然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扛东西,顺便还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债。
往生堂里的空气与码头截然不同,那里是咸腥的海风、汗水和铁锈的混合体,而这里,则是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味,混杂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息和一种老旧木材特有的、阴沉的味道。
这气味像一件厚重的大衣,将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时刻提醒着我,这里是生者世界的终点。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扛棺材。
这活计我并不排斥,甚至有些得心应手。
无论是廉价的薄皮松木棺,还是富贵人家定制的、雕着繁复花纹的金丝楠木厚棺,对我而言都只是货物。
我的肩膀早已习惯了远超于此的重量,肌肉记得如何发力,脚步懂得如何踩稳。
我能一个人平稳地将一口棺材从长长的石阶上扛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不像堂里其他伙计那样需要两人协作、气喘吁吁。
这份力气,是我在这个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地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价值。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胡桃,那个名义上的债主兼老板,似乎觉得只让我当个搬运工太过浪费。
她开始试图教我一些往生堂的“正经”活计。
比如,如何用特定的手法叠出祭祀用的纸元宝,那薄薄的纸张在我那双只习惯了粗麻绳和铁矿石的手里,不是被捏得起了皱,就是直接被指间的厚茧给划破。
再比如,那些冗长拗口的送行祷文,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催眠的咒语,听得我头昏脑胀,别说背下来,就连完整地听完一遍都极为困难。
她会耐着性子给我示范,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跳舞,一张平平无奇的纸在她手中几下翻飞,就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元宝。
她的声音在念诵祷文时清脆而富有韵律,仿佛那些古老的文字是活的。
可一旦轮到我,一切就都变了味。
我笨拙地模仿着她的动作,结果只能得到一个歪歪扭扭、快要散架的纸团。
我试着开口念诵,那些庄重的词句从我嘴里出来,就变得干巴巴的,毫无生气,像是码头工头在点数货物。
有一次,她让我学习如何点燃仪典用的安魂香,那需要用特制的火折子,在特定的时机以特定的角度引燃,并且要保证香的燃烧速度均匀。
我试了三次,前两次直接把火折子弄灭了,第三次则用力过猛,差点把整根香都燎着了。
胡桃就站在我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到后来,她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兴致慢慢变成了无奈。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重,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都吐出来。
她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走火折子和安魂香,自己利落地完成了整个过程,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摇了摇头。
“木头!”她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真是块不开窍的木头!教你点东西比让石头开花还难!你的脑子是跟你的力气换的吗?”
她说的或许没错。
我确实是个木头。
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就是学不会。
脑子这东西,在码头上不管用,能扛多少斤的货,能忍受多少个时辰的劳作,才是实实在在的。
学这些有什么用?
叠出来的纸钱再好看,烧了不也都是一撮灰?
祷文念得再好听,躺在棺材里的人也听不见。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被骂作木头,我并不觉得屈辱或愤怒。
这是一个事实陈述,就像说一块石头很硬一样。
我的长处不在这里。
于是,我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她:“那我还是去扛棺材吧。”从那以后,胡桃便很少再逼着我学这些东西了。
我成了往生堂里最纯粹的劳力,负责所有最沉、最累的活。
其他的客卿们在准备繁复的仪式时,我便在院子里擦拭棺木,又或是在库房里整理那些沉重的仪仗器具。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们做他们擅长的事,我做我擅长的事,用我自己的方式,偿还那笔无形的债务。
往生堂里没有四季,只有檀香浓度的变化。
我在这个味道里迎来了我的十五岁生日。
这一天和之前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我就已经将三口新到的松木薄棺从门口扛进了停灵间,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来,滴在冰凉的石板上,瞬间蒸发成一小片湿痕。
胡桃一整天都没露面,直到傍晚,她才像一只夜行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把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怀里。
纸包温热,打开一看,是个造型有些歪扭的寿桃包。
“喏,便宜你了。”她语气轻快,“吃完这个,明天就有力气把李大婶家的那口楠木棺材抬上山了,那玩意儿可沉了。”我没说话,只是掰开寿桃,把里面那点少得可怜的豆沙馅连同干硬的包子皮一起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这就是我的生日。
简单,实在,能填饱肚子。
第二天,那个男人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用一块粗布擦拭一口黑漆棺材,棺木表面光滑冰冷,能映出我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听到了脚步声,平稳,沉着,每一步的间隔和力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我抬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随胡桃走进了院子。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棕色长衫,衣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暗光。
他的面容俊秀,一双石珀般的金瞳平静无波,仿佛蕴含着千年的时光。
他身上有一种与往生堂的沉寂截然不同的、更古老的静谧,像是山岩,像是玉石,坚硬而温润。
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院子的气场似乎都被他改变了。
“喂,木头,别擦了,”胡桃朝我招手,脸上是那种混合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和一丝不易察小得意的笑容,“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钟离先生,我爷爷生前的好友,从今天起,就是我们往生堂的客卿了。管吃管住,不管死不管埋的那种哦。”
我放下抹布,站直身体,看向那个叫钟离的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不是一种审视,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本质的评估。
在他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矿石,他能直接看透我的骨骼密度,能估算出我肌肉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这种感觉并不令人不快,反而很新奇。
这个人,很强。
不是力气上的强,是另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钟离先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从某个深邃的洞穴中传来的回响:“周中?”
“是。”我回答。
“胡老先生曾嘱托我,他走后,要多照看一下堂主。”他的目光转向胡桃,又很快回到我身上,“同时,也提及了周家与胡家的一桩旧约。”
胡桃的眉毛挑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没有插话。
旧约。
那个娃娃亲。
原来他来,不只是为了照顾胡桃。
还要评估我,评估这桩早就被现实撕成碎片的约定还剩下多少价值。
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这就像是工头在分配任务前,先要掂量一下你能不能扛得动一百斤的货。
这是一道程序,一个事实。
我是否有资格,他是否会认可,这些都和我无关。
我的任务是干活,还债。
其他的,都是他们这些“人上人”需要考虑的事。
这桩约定是存在过,还是已经消亡,对我来说,并不比明天要扛的李大婶家的棺材更重。
我只是一个变量,一个被观察的对象。
那又如何?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能感觉到他视线里蕴含的重量,那是一种能追溯到根源的力量,他似乎在衡量我这个破落的周家唯一的后人,是否还有资格与往生堂堂主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但我的心跳依旧平稳,呼吸也未曾改变。
我只是一个扛棺材的,一个用劳力换取食宿的债务人,这桩旧约,对我来说,就像璃月港里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传说一样,遥远,而与我无关。
他评估他的,我干我的活。
钟离先生看了我很久,久到胡桃都开始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最后,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然后收回了视线,淡淡地说道:“我明白了。”他没说他明白了什么,也没对那桩旧约做出任何评判。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口一提。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平淡地布置了第一个任务:“院西的那块碑石有些松动,你去将它扶正加固。”
钟离先生的到来,并没有改变我生活的本质。
太阳升起,我就去扛那些沉重的木匣子;太阳落下,我就回到那个只能放下一张硬板床的狭小偏房。
他就像院子里那棵不会说话的老槐树,存在着,却并不干涉我用汗水偿还债务的循环。
事实上,他带来的唯一变化,就是让我每天的劳作时间被压缩了一点。
每当黄昏,我擦拭完最后一具棺椁,用冷水冲去一身的汗臭和木屑后,他总会像算好了时间一样,出现在往生堂那间鲜少有人踏足的书房里,身前的小几上已经煮好了一壶清茶,茶香混着古籍的霉味,形成一种沉静而古怪的氛围。
他让我坐下,然后开始教我那些我在孤儿院和码头错过的东西。
他教我识字,不是祷文上那种扭曲的符咒,而是契约和账本上那种方正有力的文字。
他教我握笔,我那双只习惯了撬棍和麻绳的、布满厚茧的手,第一次拿起纤细的毛笔时,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笔杆很轻,但写下一个完整的字,却比扛着一口棺材爬上绯云坡的阶梯还要耗费心神。
他很有耐心,从不催促,只是用他那低沉平稳的声音,讲解着一撇一捺间的力道与均衡。
这比扛活轻松,但更累脑子。
不过也无所谓,既然是客卿先生的要求,那就当是还债的一部分。
用脑子还债,倒也新鲜。
我把这一切都当成新的工作内容,就像工头让我从搬矿石改成筛沙子一样,只是任务形式不同,本质都是为了活下去。
有一次,他讲完一段关于璃月建港初期商业法规的历史,书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豆大的光芒,将我们俩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回去休息,而是沉默地为我续上了一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茶水是琥珀色的,映着灯火,像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
“周中,”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寂静,“胡堂主,明年开春便要满十六岁了。”我端起茶杯,将那微苦的茶水一饮而尽,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暖意。
我“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十六岁,一个数字而已,我不明白他特意提起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石珀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比夜色更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我曾为此卜过一卦。”他用一种讲述既定事实的陈述语气说道,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卦象显示,你若在她十六岁生辰之后,仍以‘债务人’的身份留在往生堂,你与她,你与往生堂,乃至与更广阔的某些事物之间的纠葛,其结果将会非常糟糕。”
糟糕?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不同,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但我的心湖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码头上,张三的腿被滚落的货箱砸断,两天后就发了高烧,死了,这算糟糕。
李四赌钱输光了老婆本,夜里跳了海,这算糟糕。
钟离先生口中的糟糕,又是指什么?
是一场生意谈崩了,还是下一批棺材的木料会涨价?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世界很简单,干活,还钱。
至于那笔债什么时候能还清,是否能在她十六岁之前还清,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需要做的,只是日复一日地完成被交到手上的任务而已。
至于未来,那太遥远了,比无妄坡的秘境还要虚无缥缈,不值得我花费力气去思考。
“所以,”钟离先生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在那之前,清偿你的债务,离开这里,去开创你自己的生计。这对你,对堂主,都好。”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劝诫或担忧,只有一片如同岩石般的平静。
他只是在告诉我一个他所预见的结果,就像告诉我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
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小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明白了。”我说。
然后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我看向他,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了这个话题:“钟离先生,明天一早要送殡的那口花梨木棺材,是抬去北郊的墓地,还是南郊的?”
我转身离开书房,身后传来一声轻微却沉重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钟离先生的身影,他依旧端坐在灯火下,像一尊不会被时间侵蚀的岩像。
他在叹什么气?
茶不好喝,还是嫌我太笨,教不会?
无所谓。
明天还要早起。
我的世界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揣测别人的心思。
我只是踏着夜色,回到了我那间只有硬板床和潮湿气味的偏房。
十五岁的身体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精力多得没处使。
躺在床上,肌肉还在微微跳动,渴望着白日里那种被重物压榨到极限的疲惫感。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不是钟离先生那些关于契约和法条的枯燥文字,而是南码头那些赤着上身的力工,他们汗津津的脸上,那种粗俗而直接的笑容。
他们会在卸货的间隙,用最露骨的言语谈论女人,谈论她们的腰、她们的腿,以及那些更隐秘的、能让男人忘掉一天疲惫的柔软之处。
我曾以为我懂了,那不过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的、一种身体的需求,一种本能。
可现在,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往生堂的工作依旧是我的全部。
我把力气使在那些沉重的棺木上,每一次抬举,每一次搬运,都能感受到筋骨被拉伸、肌肉被填满的实在感。
这让我安心。
只有在这种纯粹的劳作中,我才能把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新生的念头给压下去。
但胡桃总会像一只无法预料的蝴蝶,毫无征兆地闯入我给自己划定的、只有汗水和木屑的领地。
有一次,我正在院中劈柴,她刚从外面回来,裙摆上还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她没有直接回后堂,而是停在不远处,看我一斧子一斧子地将粗壮的木墩劈成两半。
她托着下巴,绯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喂,木头,”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你的力气是不是又变大了?这块铁木可是出了名的硬。”我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作为回应。
她却不依不挠,几步跳到我身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我因为用力而贲起的胳膊。
“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你说,要是把你放进棺材里,能不能直接把棺材板给撑破?”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透过薄薄的粗布衣衫,那点触感像是一星火花,瞬间在我皮肤上点燃了一小片陌生的、酥麻的战栗。
她的手指好凉……不。
这木头还有节,下一斧要用更大的力气。
我猛地抡起斧头,用尽全力劈下,木屑四溅,巨大的撞击声掩盖了我陡然加重的心跳。
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多。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发梢无意间扫过我的手臂;她在饭桌上抱怨菜色太油,微微嘟起的嘴唇在灯火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她教训手下伙计时,叉着腰,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这些画面像是无声的烙印,一个个烫在我的脑子里。
我开始无法控制地去注意她脖颈的纤细弧度,注意她说话时眼角那抹淡淡的红妆,注意她身上那股时有时无的、像是梅花混合着某种香料的独特气味。
码头力工们的荤话在我脑中变了味道,它们不再是空洞的词汇,而是开始和她那具纤瘦却充满活力的身体产生具体的、危险的联想。
我的身体在夜里会变得燥热,那股无处发泄的精力化作一种陌生的、令人烦躁的渴望。
这不对劲。
这是一种病,一种会让人变弱的病。
钟离先生说的糟糕的结果,是不是就是指这个?
我用加倍的劳作来惩罚自己,在深夜里一遍遍地举起院中的石锁,直到双臂酸痛到无法抬起,直到身体的疲惫彻底压倒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才能换来片刻麻木的安宁。
我必须把这些东西压下去,用更深的麻木,更重的疲惫。
我是一个债务人,一块木头。
木头,是不该有这些多余的、会生根发芽的念头的。
、她的调戏来得毫无征兆,像夏日午后突然降临的雷雨。
有时是在我搬运棺材时,她会故意挡在我的去路上,双手叉腰,仰着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小脸:“喂,木头,你说如果我也躺进这口棺材里,你会不会舍不得把我埋了?”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却闪烁着某种我读不懂的光芒。
我总是僵在那里,手里的棺材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后退。
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是开玩笑吗?
我的脸会不受控制地发热,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根,那种燥热感比在烈日下搬运一整天货物还要强烈。
更要命的是那些身体接触。
她会在我专心劈柴时,突然从背后拍我的肩膀,纤细的手掌贴在我汗湿的衣衫上,那点温度透过粗糙的布料传递过来,像是一道电流直接窜进我的骨髓里。
“你这肌肉,真的跟石头一样硬呢。”她会这样说,手指还会在我的肩胛骨上轻轻按压几下,仿佛在检验什么贵重物品的质地。
我的身体会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人用力拨动的琴弦,发出尖锐的颤音。
有一次,她甚至伸手摸了摸我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掌,她的指尖在我掌心的老茧上轻抚,那种细腻柔软的触感让我差点把手中的斧头都握不住。
“这么厚的茧子,摸起来像鱼鳞一样。”她若无其事地评价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每一次触碰都在我体内掀起怎样的风暴。
每当这种时候,我只能红着脸逃开。
我会找各种借口,比如突然想起还有棺材没有擦拭,或者院子里的柴火不够了需要去劈。
我的脚步总是匆忙而慌乱,像一只被猎人发现的野兔。
而她,总是在我身后发出那种混合着无奈和嘲弄的声音:“木头!真是个不开窍的木头!”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后背上,但我不敢回头,不敢让她看到我此刻的表情。
我确实是个木头。
木头不应该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应该因为一个女孩的触碰就心跳加速,不应该在夜里辗转反侧地想着她的手指、她的笑容、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在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我会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房屋老旧而产生的裂缝,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假设。
如果我没有那些破事,如果我的家没有在政治风暴中覆灭,如果我没有沦落到孤儿院,如果我现在还是那个有着完整家世的周家少爷,我能不能和她走到一起?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每一次冒头都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我想象着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没有被现实碾压过的、干净的、配得上往生堂堂主的周中。
那个周中会知道如何回应她的调戏,会懂得那些文雅的词汇和得体的举止,会在她伸手触碰时不会像现在这样慌乱失措。
那个周中或许真的能够握住她的手,能够在她面前不再是一个只会扛棺材的木头,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但理智总是会在这种幻想达到顶点时,像一盆冰水一样浇醒我。
醒醒吧,周中。
你是什么身份?
一个欠债的苦力,一个连自己姓氏都差点忘记的孤儿。
她是什么身份?
往生堂的堂主,璃月港最重要的机构之一的掌权者。
你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务,还有整个世界的距离。
钟离先生的话在我耳边回响:“你若在她十六岁生辰之后,仍以'债务人'的身份留在往生堂,结果将会非常糟糕。”现在我明白了,那个糟糕的结果,或许就是指我这种不自量力的妄想。
我是一个债务人,一块木头,一个用来搬运重物的工具。
工具是不应该对主人产生这种念头的,这是一种僭越,一种罪过。
我必须死心,必须把这些危险的想法从脑子里彻底清除。
每当那种渴望再次涌上心头时,我就会加倍地惩罚自己,在深夜里举起更重的石锁,直到肌肉酸痛到麻木,直到身体的疲惫完全压倒内心的躁动。
这就是我的宿命,这就是我应该待的位置。
不要妄想,不要奢求,只要老老实实地还债,然后在她十六岁之前离开这里,去找一份真正属于我的、卑微的工作。
这样对她好,对我也好。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话,像是在念诵某种能够驱散邪念的咒语。
但每当第二天太阳升起,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那些被我用理智压制的情感又会像野草一样重新冒出头来,顽强而不可根除。
时间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将我们都推向了那个不可避免的节点。
胡桃十六岁的生日,在璃月港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悄然到来。
我本以为这一天会和往常一样平静地过去,我会照常扛着棺材,擦拭着那些冰冷的木器,然后在夜里计算着我还剩多少债务没有偿还。
按照我的估算,再有个一两年,我就能彻底还清那笔让我束缚在往生堂的巨额医药费,到那时,我就能按照钟离先生的建议,离开这里,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生计。
终于快要结束了,这种每天都在她身边却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折磨,快要结束了。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离开往生堂后,我应该去哪里找工作。
南码头的老工头或许还记得我,或者我可以去北郊的采石场,那里总是需要能扛重活的人。
然而命运似乎特别喜欢在人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突然伸出它那只看不见的手,将所有的计划都搅得粉碎。
那天下午,我刚刚将最后一口待修的棺材搬进库房,正准备去井边打水洗去一身的汗臭和木屑,胡桃就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张,那纸张看起来很古老,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用工整的楷书写成的。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狡黠,也不是处理往生堂事务时的严肃,而是一种复杂得让我无法解读的、混合着好奇与某种深层期待的神色。
“喂,木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将那卷纸张在我面前晃了晃,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动。
我看着那卷纸,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预感就像是在无妄坡时感受到的那种窥探感,冰冷而无处不在。
这东西,我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时,我见过。
她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将纸张展开。
那是一份契约,一份用朱砂和墨汁写成的、带着两个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书。
纸张虽然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我能看到“周”字和“胡”字,能看到“婚约”二字,还能看到两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
这就是那份娃娃亲的契约,那份我以为早就在政治风暴中化为灰烬的、荒唐的约定。
它怎么还在?
它不是应该随着我家的覆灭一起消失的吗?
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胡桃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的。你看,这上面写得很清楚,周家的长子周中,与胡家的长女胡桃,自幼定亲,待双方年满十六,即可完婚。”她的手指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轻抚,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生命力一样,在她的触碰下重新焕发出活力。
“现在我十六岁了,你也十五岁了,虽然还差一年,但按照璃月的传统,这份契约依然有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份契约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债主与债务人,不仅仅是堂主与雇工,还有一层更古老、更复杂的纽带。
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个破落户的孤儿,一个连自己的债务都还不清的苦力。
而她是什么身份?
往生堂的堂主,璃月港最重要的机构之一的掌权者。
这份契约,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
胡桃看着我,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某种我读不懂的光芒。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调戏我,也没有用那种轻松的语调说话,而是用一种近乎严肃的声音问道:“周中,你对这份契约,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刺进了我内心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我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想说,这份契约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梦,一个我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
我想说,如果我还是那个有着完整家世的周家少爷,我会毫不犹豫地履行这份约定,会用我的一生去守护她,去爱她。
但我现在是什么?
我是一个债务人,一个用劳力换取食宿的工具,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掌控的人。
我有什么资格去谈论这份契约?
我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她?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等待我的回答而微微紧张的脸。
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钟离先生所说的'糟糕的结果',或许就是指这个。
不是指我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而是指这份契约的重新出现,会让我们都陷入一种无法解脱的困境。
她是往生堂的堂主,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与她门当户对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扛棺材的债务人。
而我,我需要的是尽快还清债务,离开这里,去过属于我自己的、卑微但自由的生活。
“我……”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我觉得……这份契约,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最后的那句话像是投入死水潭里的一块石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只是沉闷地消失了。
我说,这份契约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的声音在往生堂这间堆满古籍的库房里回荡,带着我自己都能听见的、刻意制造出来的冷漠。
我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从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看到哪怕一丝的失望或受伤。
那会让我好不容易筑起的、用来保护自己的麻木外壳瞬间崩塌。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反衬得这屋里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在狂乱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控诉我的怯懦与虚伪。
她没有说话。
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快的语调反驳我,也没有用她那套歪理邪说来嘲弄我。
我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她,只见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仪式的庄重动作,摘下了她头上那顶标志性的乾坤泰卦帽。
那顶帽子,是往生堂七十七代堂主的象征,是她身份与责任的具现化。
她双手捧着帽子,深棕色的帽身上,那枚精致的梅花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暗的光泽。
然后,在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默中,她将帽子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放在了那张摊开在桌面上的、泛黄的婚约之上。
帽子不大不小,正好盖住了契约最核心的部分,盖住了我们俩的名字,盖住了那两个鲜红的印章。
“啪”的一声轻响,木质的帽檐与纸张接触,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自己的身份,把整个往生堂,都押在了这张我刚刚宣判了死刑的废纸上?
她疯了吗?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可笑的冷静,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顶帽子,看着那被帽子压住的、我们两人早已殊途的命运。
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被拉伸得无限漫长。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钟离先生的警告,码头工友们的粗俗笑谈,这些年在往生堂扛过的每一口棺材,还有她每一次触碰我时我身体产生的战栗,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我脑海里疯狂地冲撞,搅成一团无法理清的浆糊。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要嫁给一个废人,一个除了力气一无所有、连自己的过去都羞于提及的木头。
她会后悔的,她一定会后悔的。
而我,会成为毁掉她的人,成为往生堂最大的笑话。
不行,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可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拒绝的声音。
我看着她,她也正看着我,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固执的决心。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待我的回答,仿佛已经给了我全部的选择权,又仿佛早就知道我根本无从选择。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渐渐稀疏,久到桌上油灯的火苗都开始不安地跳动。
最终,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挣扎,都在她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中彻底投降。
我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溺水者,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任由自己沉向那温暖而危险的深渊。
“如果……”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你真的愿意……跟我这么个废人搭伙过日子的话……”我顿了一下,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心一横,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后半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那我……也不介意。”
这话说完,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
我不敢再看她的表情,不敢去想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我只是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让我几乎窒息的库房。
我需要空气,需要璃月港夜晚那带着咸湿味道的、冰凉的空气来让我滚烫的大脑冷静下来。
院子里的风吹在我的脸上,很凉,很舒服,但我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
我不知道我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但我知道,从那以后,事情变了,孽缘也正式结成了。
自那之后,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那份被乾坤泰卦帽压住的婚约,成了一个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谁也没有再提起,但它又像一根无形的线,将我们两个本该越走越远的人生重新绑在了一起。
我依旧是那个负责扛活的“木头”,但她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我完全隔绝在她那些“正经”的生意之外。
她会在与客户商谈丧葬仪轨的细节时,把我叫到一旁,让我旁听。
她不再避着我处理堂里的账目,甚至会把一些写满了数字的账本扔给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喂,木头,钟离先生不是教你识字了吗?算算这个,要是算错了,就从你的工钱里扣。”
我学得很慢,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和商业辞令,对我来说比扛一百斤的铁木棺材还要费力。
但我没有拒绝。
我只是在深夜里,点上一盏油灯,学着钟离先生教我的样子,用那支快被我握出茧来的毛笔,笨拙地在草纸上记下那些仪式的流程和不同客人的忌讳。
这或许就是“搭伙过日子”的一部分,不仅仅是扛重物,还要学着扛起那些看不见的责任。
很麻烦,但……这就是我答应了的。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在一个充满檀香味的院子里,一个在前面吵吵闹嚷地指挥,一个在后面沉默寡言地干活,那似乎……也很好。
但老天爷,或者说璃月港上空的那位,似乎总喜欢给人开一些巨大无比的玩笑。
那个金发旅行者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陨石,将我这点刚刚萌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砸得粉碎。
一切,都要从那年的请仙仪典说起。
那本该是璃月港一年中最庄重、最热闹的日子。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佳肴和人们的期盼混合成的味道。
往生堂也格外忙碌,当然,不是为了迎接岩王帝君,而是因为钟离先生说,请仙仪典是观察人情百态、体悟世事无常的绝佳时机,所以他以“考察业务”为名,拉着我们所有人,包括我和胡桃,都去了玉京台。
玉京台早已人山人海。
我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天权”凝光走上祭台,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仪。
仪式庄严肃穆地进行着,我在人群中百无聊赖,目光却被两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吸引了。
一个是一身异域装束的金发少年,另一个……则是一个漂浮在他身边、小小的、白色的、看起来像某种吉祥物一样的东西。
外乡人。
这种时候来璃月,是来看热闹的吧。
我心里这么想着,并没有过多在意。
然而,就在凝光请仙法驾,众人满怀期待地仰望天空时,变故发生了。
天色骤变,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那不是岩王帝君威严的龙身,而是一具庞大的、毫无生气的躯壳!
“砰!”一声巨响,仿佛整个璃月港都为之震动。
那具被称为“仙祖法蜕”的龙身,直直地砸在了祭台之上,鳞片破碎,金色的血液浸染了洁白的玉石。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呆住了,喜庆和期盼的表情僵在脸上,变成了纯粹的错愕与恐惧。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尖叫与混乱。
“帝君遇刺!”
“封锁全场!”
千岩军的动作快如闪电,顷刻间将整个玉京台围得水泄不通。
凝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开始指挥调度,维持秩序。
而我的大脑,在经历了一瞬间的空白之后,立刻被一个更实际的念头占据了。
帝君……死了?
死了,就要办葬礼。
璃月港最大、哦不,是提瓦特有史以来最大的葬礼,这活儿……是我们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胡桃和钟离。
胡桃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兴奋的、职业性的光芒,她甚至舔了舔嘴唇。
而钟离先生,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某种比深渊更沉重的东西在翻涌。
就在这时,千岩军的矛头,指向了那个同样一脸震惊的金发旅行者。
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人,他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我看着那被千岩军包围的旅行者,心里却没有任何幸灾乐祸或者义愤填膺的情绪。
我只是知道,那个我曾经渴求过的、安稳持续下去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一场席卷整个璃月港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我们往生堂,这个专门处理“身后事”的地方,注定要站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帝君驾崩带来的混乱,对我这种人来说,其实影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璃月港的上层为了权力的真空吵得天翻地覆,七星和愚人众之间的暗流涌动,这些都只是我从那些来往生堂预订身后事的富商口中,听来的一些模糊的风声。
对我来说,天塌下来,有往生堂这片屋瓦顶着,我的工作依旧是扛起那些沉重的木匣子,用一身的汗水去冲刷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那个被全城通缉的金发旅行者,起初也只是个遥远的符号,是我在擦拭棺木时,听堂里伙计们八卦的谈资。
一个倒霉的外乡人,被卷进了不该他碰的麻烦里。
与我何干?
我的麻烦,是如何在胡桃下一次突发奇想之前,把院子里新到的那批铁木给劈完。
事情就这样不好不坏地继续着。
往生堂的生意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时局动荡,总会让更多的人提前思考自己的终点。
我比以前更忙了,每天从睁眼到闭眼,几乎都在和各种木头打交道——棺材,柴火,还有钟离先生让我练习握笔时,那根不听使唤的细竹竿。
我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体力劳动榨干所有思绪的感觉。
疲惫是最好的麻药,能让我暂时忘记那份被一顶帽子压住的、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婚约,也能让我暂时忽略掉夜深人静时,身体里那股无处安放的燥热。
然而,当那个金发的旅行者再一次出现在璃月港所有人的视野中时,一切都变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狼狈的通缉犯,而是击退了漩涡魔神“奥赛尔”的英雄。
这个消息像一阵飓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港口。
我是在给“三碗不过港”送一副定制的餐具——没错,钟离先生又赊账了——时,听那里的食客们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他们说,那金发少年立于浪尖,引动仙家之力,与群玉阁一同,将那搅动大海的庞然巨物重新镇压回了深海。
他们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击退魔神?
听起来就像是戏文里才会有的桥段。
一个人,真的能做到这种事?
我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整个璃月港欢庆的氛围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成了英雄,一个活着的传奇。
从那天起,我发现胡桃变了。
她提起那个旅行者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她不再叫他“那个倒霉的外乡人”,而是用一种带着几分好奇和欣赏的、亮晶晶的语气称呼他“我们的英雄先生”。
“哎,木头,你说那位英雄先生,会不会也需要提前预订一份往生堂的‘往生豪享套餐’?毕竟他这么喜欢冒险,指不定哪天就需要我们的专业服务了呢!我应该给他打个骨折,就当是感谢他守护了璃月的生意!”她会这样半开玩笑地说,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跳跃的光芒,却是我从未在她谈论任何生意时见过的。
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光,一种对强大而有趣事物的纯粹向往。
我开始在街上看到越来越多爱慕地注视着那个旅行者的姑娘。
她们会为他送上鲜花,会红着脸向他道谢,她们的目光追随着他,像是追逐太阳的向日葵。
而胡桃,她虽然没有那么直白,但她的注意力,确确实实地被那个金发的英雄给吸走了。
我看到她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兴高采烈地讲述着从别处听来的、关于旅行者的新传闻。
我的沉默让她有些扫兴,但她只是撇撇嘴,又自顾自地哼着小曲走开,那轻快的背影仿佛要去寻找更能与她分享这份新奇的听众。
她对他……很感兴趣。
比对往生堂的任何客户,甚至比对那份婚约,都更感兴趣。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情绪,像藤壶一样,开始在我心脏最隐秘的角落里滋生、蔓延。
它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阴暗的东西——嫉妒。
这个男人凭空出现,做了一些我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然后就轻易地,夺走了本该投向我的目光。
不,那目光从未属于我,可那份契约,那顶帽子……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契约就是契约。
某种本来只属于我的东西,现在有了被夺走的风险,而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那张被乾坤泰卦帽压着的婚约,是我给自己筑起的最后一道堤坝。
理智告诉我,只要有它在,只要她还承认这份契约,那么一切就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个金发的英雄再怎么耀眼,终究只是个外人。
契约,是璃月的根基,是神明也认可的法则。
我一遍遍地用这个念头来麻痹自己,强迫自己相信,只要我埋头干活,把债还清,然后履行这份约定,胡桃就依然是我的。
她是我的。
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但这种自我安慰,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那个旅行者肆无忌惮的行为,轻易地捅破了。
我心里开始泛起一股酸涩的、像是吞了未熟的清心一样的味道。
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才会有的焦躁。
昨天,我去南码头送一批往生堂定制的防潮棺木木材样品。
正午的太阳毒辣,把码头上的石板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汗臭。
就在那片混乱和嘈杂中,我看到了他。
那个金发的旅行者,还有……玉衡星刻晴大人。
她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紫色礼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紫色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正蹙着眉听他说话。
我离得不远,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种轻松而自信的笑容,他的手时不时地比划着,偶尔会凑到刻晴耳边低语几句。
而那位向来以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着称的玉衡大人,脸颊上竟然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她没有推开他,甚至在他凑近时,身体还微微前倾。
他们在谈论码头的规划?
不,那不是谈公事的表情。
刻晴大人看他的眼神,跟我当年在孤儿院里看到那些女孩看新来的、长得好看的男孩子时一模一样。
一种混合着好奇、欣赏和……占有欲的眼神。
我握着木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坚硬的木材边缘硌得我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远不及我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旺。
今天,我去不卜庐为钟离先生取他预订的“上好石珀”,路过萍姥姥的茶摊时,又看到了他。
这次他身边换了人,是那个穿着粉色衣服、头上长着角的半仙少女烟绯。
她正手舞足蹈地跟他辩论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极为生动,时而叉腰,时而指天,完全没有平时作为律法咨询师的严谨。
而那个旅行者,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满是戏谑。
他时不时地插一句嘴,总能让烟绯气得跳脚,但那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一种……打情骂俏。
连最重规矩的半仙血脉都……他到底有什么魔力?
还是说,只要是雌性,都会被他那种英雄的光环所吸引?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加快了速度,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最让我不得劲儿的,是关于万民卯师傅家的香菱姑娘的传闻。
我跟香菱算是熟人,胡桃经常拉着我去万民堂蹭饭,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姑娘,会端着一盘盘颜色古怪但味道惊人的菜肴,热情地招呼我们。
但现在,码头上那些喝多了酒的水手们,在谈论那个金发英雄时,总会提到她的名字。
他们用一种男人都懂的、暧昧的语气说,英雄先生是万民堂的常客,经常在打烊后还留在那里,和香菱姑娘一起“研究新菜式”。
研究新菜式?
在打烊之后?
在那个只有一张床的、小小的后厨隔间里?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万民堂打烊后,店门紧锁,只有后厨的灯还亮着。
空气里混杂着绝云椒的辛辣和琉璃袋的清甜,还有更浓郁的、只属于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年轻身体的味道。
她那总是充满活力的身体,现在正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发出我从未听过的、破碎的呻吟。
她那双总是笑得像月牙儿一样的眼睛,此刻正因为快感而蒙上一层水汽。
说不定……他连她们家那张吱呀作响的床板,都比我更熟悉。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一股混合着酸涩、愤怒和恶心的情绪直冲我的脑门。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厚茧里,直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行。
我不能再这么想下去。
这会让我发疯的。
我猛地转身,走向往生堂的院子,那里还有半院子没劈完的柴火。
我需要用更剧烈的疼痛,来压下心头这股邪火。
斧头沉重地扬起,划过午后黏腻的空气,带着风声,然后狠狠地砸进面前那块一人合抱粗的铁木墩里。
“咔嚓!”一声巨响,坚硬的木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木屑像爆开的血花一样四处飞溅,有几片甚至划破了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没有理会。
汗水从我的额头、脖颈、后背疯狂地涌出,浸透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拔出斧头,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
每一次撞击,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都会从斧柄传到我的手掌、手臂,再到整个肩膀,震得我的骨头都在发麻。
但这很好。
这种纯粹的、暴力的疼痛,能暂时压下我心里那股更折磨人的、无处发泄的邪火。
又是他。
那个金发的杂种。
我看到他今天又和卯师傅家的丫头一起去采什么绝云椒,两个人走得很近,肩并着肩,笑得像两只偷了腥的猫。
她说不定也让他碰了,就像那个刻晴,还有那个烟绯。
她的手腕很细,他是不是也抓过?
她的腰很软,他是不是也搂过?
斧头再一次落下,这一次,整个铁木墩被我从中间劈开,裂口参差不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你的心,乱了。”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除了他,往生堂里没人敢在我这副样子的时候靠近我。
钟离先生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他那身一丝不苟的棕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石珀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块正在被风化的岩石。
“再这么下去,不等你劈开这院子里的柴,你的身体会先一步崩解。”
我把深深嵌入木桩里的斧头拔了出来,把它往地上一扔,金属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我用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木屑,转过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没事。”我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没有和我争辩,只是淡淡地说道:“来喝杯茶。你身上的杀气,快要把堂里的客人吓跑了。”他的话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间永远弥漫着古籍霉味和清幽茶香的书房。
他像往常一样,用一套繁复而优雅的动作,煮水、温杯、沏茶。
沸水冲入壶中,卷起茶叶,一股醇厚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沉稳,与我刚才那充满暴戾之气的砍柴动作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他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我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身后的景物。
我端起茶杯,没有品尝,直接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烙过一遍。
就在这阵灼痛中,他开口了。
“孽缘已成,无可避免。”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的茶水晃了出来,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在我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孽缘……他早就说过的……原来真的躲不掉吗……
钟离先生像是没有看到我的失态,他从宽大的口袋中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推到我面前。
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四角已经磨损。
我盯着那个信封,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你自己看。”
我的手指有些僵硬。
信封没有封口,我轻易地就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信件,而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方文书。
我展开它,那上面陌生的文字和徽记,让我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枫丹的国籍证明,上面还有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化名,标注着一个普通的工匠身份。
枫丹……一个遥远的、水的国度。
一个我从没去过,也从没想过要去的地方。
一个……没有她,也没有那个金发杂种的地方。
“你……!”我震惊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钟离,“你这是干什么?”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垂下,看着袅袅升起的茶烟,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在你将自己彻底焚毁之前,在你做出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他抬眼,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我此刻惊愕而痛苦的脸,“这是我能为你准备的,最后的退路。”
那份用不知名化名伪造的枫丹身份文书就摊在桌上,纸张的边缘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脆弱的光。
我的手还残留着斧柄粗糙的触感和劈开硬木时的震动,但此刻,它们却只是无力地垂在腿上。
退路。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但不是像个失败者一样,带着一份伪造的身份,逃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那不是退路,那是流放。
钟离先生看出了我眼神里的痛苦与不甘,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石珀色眼瞳,平静地倒映着我此刻的挣扎。
“那个旅行者,”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口,“他那种无可避免的、沾花惹草的性子,终究会找到她头上来。”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以来用麻木和劳作来自我欺骗的伤口,将底下那血肉模糊的现实暴露无遗。
契约!
我们有婚约!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我脑子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几乎就要将这份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吼出来。
那才是我们之间真正的联系!
是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定下的,是她用自己堂主的信物亲自确认过的!
那个金发的杂种算什么?
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我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那股未出口的愤懑像一团火,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却只能化作一阵无力的苦涩。
跟钟离先生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见证过比这份婚约更古老、更牢不可破的契约的诞生与湮灭。
我的这点挣扎,在他眼里,或许连一片飘落的树叶都算不上。
他似乎毫不在意我吞回去的话,只是撇了一眼那份枫丹文书,仿佛在说,你唯一的选择就在这里。
他继续用他那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我以后,还会在别的国家碰见他。”这句话没头没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他自己?
“但是,你不用担心。”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你、她,还有那个旅行者之间结下的这段孽缘,”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最后,我会出手解决。”
这句话的分量,远比我扛过的任何一口棺材都要沉重。
我会出手解决。
他没有说怎么解决,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解决。
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承诺,一个来自他这位深不可测的客卿的承诺。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仿佛由岩石雕琢而成的脸,心中的那团邪火,那股酸涩的嫉妒,那份不甘与愤怒,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抚平了。
说来也怪,明明他预言了一个更混乱的未来,明明他承认了这份“孽缘”的无可避免,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突然进入了风眼,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安静。
我不再去想那个旅行者和胡桃、和刻晴、和香菱之间那些让我不得劲儿的破事。
我也不再纠结于那张婚约到底还算不算数。
钟离先生说他会解决。
这就够了。
他是往生堂的客卿,是一个连胡桃都要敬上三分的人。
他的承诺,比任何契约都更让我感到安心。
那是一种盲目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信任。
“你只需要等待事情的发展。”他放下了茶杯,做了最后的总结。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他微微躬了躬身。
我没有再看桌上那份枫丹的身份证明,也没有说任何感谢或道别的话。
我只是转身,走出了书房,回到了我那间狭窄的偏房。
很奇怪,一直折磨着我的那种燥热和烦闷消失了,身体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上却有了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我躺在硬板床上,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我来到往生堂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钟离先生那番话带来的平静,像一层脆弱的薄冰,在璃月港夏日午后那足以将石板路都烤得发软的毒日头下,仅仅维持了几天。
几天后的这个下午,我正赤着上身,在往生堂后院的角落里,用一块浸了水的粗麻布擦拭一口刚刚完工的楠木棺材。
空气里全是檀香、木屑和被太阳晒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头昏脑胀的气味。
我享受这种感觉,汗水顺着我的脊椎沟壑往下淌,痒痒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重复的劳作而感到酸胀,这种纯粹的肉体疲惫,能让我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张枫丹的身份文书,被我塞在了床板底下最深的角落里。
我看不见它,就像我可以假装钟离先生口中的“孽缘”和“退路”都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像两滴滴进清油里的水,突兀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那个金发的旅行者,和他那个总是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白色小东西。
他穿得还算得体,但那种属于冒险家的、风尘仆仆的气质,与往生堂这片迎来送往、讲究肃穆规矩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打破了院子里只有蝉鸣和我的擦拭声的寂静,也瞬间点燃了我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邪火。
他还真敢来。
他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万民堂的后厨吗?
还是萍姥姥的茶摊?
那股被钟离先生用几句话安抚下去的、混杂着嫉妒和占有欲的烦闷感,成倍地翻涌了上来,堵在我的胸口,又闷又胀。
“你好,请问胡堂主在吗?”他开口,声音倒是客客气气的,脸上也挂着那种很能博取人好感的、礼貌的微笑。
他那个飞行小东西则好奇地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声嚷嚷道:“哇!这个人的肌肉好结实啊!比岩石史莱姆还硬的样子!”
胡桃正好一早就被一个大客户请出去了,说是要亲自去挑选墓地的风水。
我直起身,把手里的麻布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扔,溅起一串水花。
我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斜着眼,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我打心底里厌恶的男人。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出我的不耐烦。
“不在。”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拿起另一块干布,继续擦拭那口光滑的棺材,仿佛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这块木头。
那个飞行小东西似乎对我这种态度很不满意,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个旅行者抬手制止了。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客气的样子,对我微微躬了躬身:“打扰了,那我们自己去找找看。”说完,他便带着那个白色小东西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礼貌得让我更加心烦。
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我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股比刚才更强烈的烦闷感攫住了我。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或者说,即将离开我。
那不是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一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是那份被乾坤泰卦帽压住的婚约所带来的、虚假的稳定感?
还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她之间那种虽然别扭但仍在缓慢发酵的、畸形的关系?
我明白,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提醒我,我为自己构建的这个狭小的、只有劳作和债务的世界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他就像是一阵风,随时能把胡桃这只我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蝴蝶,从我这块固执的木头身边吹走,吹向一个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
我明白这种感觉,我明白他会把她带走,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我攥紧拳头,那枚黄铜钥匙在我怀里硌得我生疼。
因为它。
因为我还欠着债。
因为我只是个靠力气换饭吃的债务人,一个连清偿过去都做不到的废人。
债务人的身份,就是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它让我没资格去质问,没资格去挽留,甚至没资格去表达我的愤怒。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擦拭这口棺材,直到它光可鉴人,然后等待下一口棺材的到来。
我没去问,也没人会主动告诉我。
我只知道,在那天那个金发旅行者和他的飞行宠物来过之后没多久,胡桃就和他们一起消失了。
堂里的伙计们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说是无妄坡那边有些“不干净”的事情,有个叫小九的孩子的魂魄走失了,胡桃是带着那位“英雄先生”去处理“专业对口”的业务。
无妄坡。
又是那个地方。
上一次,是我把她从那里扛回来的;这一次,是另一个男人陪着她去。
这个认知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扎在我心里,不深,但持续地、钝钝地疼着。
但我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需要靠劈柴来发泄。
钟离先生的话,像一层厚厚的冰,将我心头那团邪火给冻住了。
孽缘已成,无可避免。
等待事情的发展。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几句话,像是在念诵某种能让我保持清醒的经文。
那个晚上,我没有去院子里举石锁,也没有去劈柴。
我反锁了自己偏房的门,点亮了那盏昏暗的豆油灯。
灯火在四壁投下我被拉得变形的、巨大的影子。
我从床板底下,翻出了那本钟离先生给我用来练字的账本,又从那个我藏着所有家当的破木箱里,拿出了装着那枚黄铜钥匙的钱袋。
我把所有摩拉都倒在了床上,一枚一枚地数清。
然后,我摊开账本,拿起那支对我来说依旧有些纤细的毛笔,开始计算。
我的手在握笔时还是有些笨拙,写出的数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丘丘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字,能让我感到一种虚假但必要的掌控感。
我先算欠款。
白术先生那里的药费,是一笔天文数字。
胡桃虽然没给过我明细,但我根据在不卜庐住的天数和那些药汤的苦涩程度,大致估算了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数额。
然后是我的“工钱”。
我在往生堂干活,没有固定的薪水,胡桃只是偶尔会塞给我一些摩拉,美其名曰“零花钱”。
更多的时候,我的劳作被直接用来抵扣那笔债务。
扛一口棺材算多少,劈一天柴算多少,这些都没有明码标价,全凭她那张嘴。
我只能根据璃月港苦力的普遍市价,给自己定了一个极低的、绝不会让她有理由反驳的价格。
我像一个最苛刻的账房先生,一笔一笔地计算着我这两年来的收入与支出。
灯火摇曳,我的影子也随之摇晃,仿佛在嘲笑我的徒劳。
算到一半,我的笔尖顿住了。
我突然想起了钟离先生给我的那个信封,那份枫丹的身份证明。
最后的退路。
那就不能只算欠款了。
我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在上面写下“路费”两个字。
从璃月港到枫丹,路途遥远,需要乘船,需要打点,需要安家的费用。
这是一笔比药费更庞大的开销。
我对枫丹一无所知,只能根据那些从码头水手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估算一个大概的数字。
船票,至少要这个数。
到了那边要租房子,要吃饭,要买工具……我那个身份是工匠,总得有套吃饭的家伙。
数字在纸上越积越多,像一座我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大山。
但我没有感到绝望。
恰恰相反,当这些模糊的焦虑变成一个个可以计算的数字时,我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我一直算到后半夜,直到灯油快要耗尽,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我终于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用颤抖的笔触,写下了一个最终的结论。
大概还需要一年。
一年时间,如果我像现在这样拼命干活,省下每一个铜板,我就可以还清所有的债务,并且攒够去往那个遥远水乡的路费。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一个清晰的、触手可及的期限。
我放下笔,吹灭了油灯,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远处无妄坡的方向,依旧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她现在在哪里?
在干什么?
是不是正和那个金发的英雄,并肩行走在那些飘忽的鬼火之间?
是不是正对他讲述着那些我永远也听不懂的、关于生死边界的秘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钟离先生说得对,我只需要等待。
等着故事发展到他出手的那一刻,或者,等着我攒够这张船票,自己提前退场。
我靠在窗框上,任由清晨冰凉的微风吹拂着我熬了一夜后有些发烫的脸。
这一刻,我的心里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从无妄坡回来后,人就像是换了个魂。
不对,魂还是那个魂,只是魂里面装的东西,被那个金发的旅行者给换掉了。
她依旧叫我“木头”,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味道彻底变了。
以前,那更像是一种带着亲昵的、独属于她的嘲弄,像是一只猫用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你一下;现在,那两个字变得又轻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说完就随风散了,不留一点余温。
她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那双绯红色的眼瞳,过去总会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不放过我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现在,她的目光能轻易地穿过我,落在我身后更远的地方,仿佛我只是一块和院子里那块石锁没什么区别的、碍事的物件。
冷淡。
这两个字不足以形容那种感觉,那更像是一种……剥离。
她正在从我身上,将某种曾经紧密相连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下去。
不过想想也是,我有什么资格抱怨?
那个男人,那个所谓的英雄,他走过蒙德的风,踏过璃月的岩,见识过我这辈子连在书里都看不到的风景。
他能和仙人并肩作战,能让七星另眼相看,能轻易地俘获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的芳心。
他就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会发光的太阳,而我,只是一块在往生堂最阴暗的角落里,长满了青苔的石头。
石头怎么能指望蝴蝶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蝴蝶看到了更广阔的花园,自然会飞走。
她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时候完全不同。
那是发现新大陆的眼神,是找到一个能和她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去探索未知世界的同类的眼神。
而我呢?
我只会扛棺材,我只会劈柴,我的世界只有往生堂这个四方院子这么大。
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在院子里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排新送来的柏木棺材,手里的抹布浸透了冷水,擦在光滑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声音能让我静下心来。
我需要这种冷静。
我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一条用自尊和仅存的一点可笑的占有欲编织成的、脆弱的底线。
只要他们不走到最后一步,只要那个金发杂种的手还没伸进她的衣服里,只要我没亲眼看见她在他身下扭动呻吟,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可以忍受她提起他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可以无视她看他时那亮得灼人的眼神,我甚至可以装作没闻到她从外面回来时,身上沾染上的那股不属于往生堂的、属于冒险和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我就当自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
我就盯着我账本上那个数字,那个代表着自由和“退路”的数字。
等我攒够了钱,还清了那笔该死的债,我就立刻从这个地方消失。
去他妈的婚约!
那张破纸,现在对我来说,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最恶毒的嘲讽。
它提醒着我,我曾经有机会得到什么,而现在,我又将如何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我指缝里溜走。
所以,我比以前更卖力地干活了。
堂里所有最重、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我都抢着干。
我需要用汗水把脑把脑袋搞糊涂,这样子我才能够暂时忘记这一切。
最后一年的时间,过得比之前任何一年都慢,也比任何一年都快。
慢,是因为每一天都像是在滚烫的铁板上行走,胸口里那股邪火被我用理智的冰块死死压着,冰与火的交锋让我备受煎熬;快,是因为我账本上那个代表“自由”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终点。
我床板底下那份枫丹的身份文书,被我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它是我沉默的退路,是我在无数个被嫉妒和不甘啃噬的夜晚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几乎能闻到遥远的水之国那潮湿、清冷的空气了,那将是洗去我身上这股永远也散不去的、混合着檀香与汗臭的往生堂味道的唯一解药。
她和那个金发英雄的关系,已经亲近到了整个璃月港都习以为常的地步。
他们会一同出现在万民堂,香菱会笑嘻嘻地给他们端上最大份的拿手好菜;他们会一同出现在玉京台,和七星的秘书们商讨着某些我永远也听不懂的、关于提瓦特未来的大事。
而我,只是这一切的背景板。
一个在后院默默劈柴的,一个在停灵间擦拭棺木的,一个浑身散发着死人气息的,阴沉的背景板。
胡桃对我,已经连“木头”都懒得叫了。
她只是在需要我搬运重物时,才会用那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喊一声我的名字,“周中”。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就像是在叫一件工具。
我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脸就是一块真正的、不会有任何表情的木头。
我只是在心里默数着:还差三千零七十二个摩拉。
还差一千一百二十个摩拉。
还差……七百五十个。
就快了。
我就快可以滚了。
突破我那条可笑底线的导火索,是一件衣服。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我刚刚将最后一笔工钱,几枚沉甸甸的摩拉,揣进怀里。
够了。
所有的账都平了。
我甚至还多出了一笔足够我在枫丹买一套像样工匠工具的钱。
我应该感到高兴,感到解脱。
但我的心,却像一块被浸在冰水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就在我准备回房收拾我那点可怜的行李时,她出现了。
她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像一只真正破茧而出的、色彩斑斓的蝴蝶。
她没有穿那身我看了无数遍的、代表着往生堂堂主身份的黑红色繁复礼服。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短裙,裙摆上是红色与白色的拼搭,随着她的走动,红色裙摆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般轻轻晃动。
她把那顶乾坤泰卦帽留在了屋里,而是选择戴上了一顶枫丹特色的帽子,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她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是明艳得不可方物。
她化了淡妆,眼角那抹熟悉的红色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嘴唇上那点水润的殷红,像一颗沾着露水的樱桃。
她没有看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小女孩在等待心上人时的那种期待与羞涩交织的光芒。
她站在院子中央,轻轻地转了一圈,裙摆飞扬。
她真好看。
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胡堂主,只是一个好看的、普通的十六七岁的女孩。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尖锐、更残酷的现实给刺穿了。
她不是穿给我看的。
她这身打扮,这份喜悦,这份期待,都不是给我的。
她在等他。
那个金发的英雄。
果不其然,院门口传来了那个我最熟悉也最痛恨的脚步声。
那个杂种来了。
胡桃脸上的光芒瞬间被点亮,她像一只小鸟一样,提着裙摆,迎了上去。
“好看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丝的撒娇意味,“这是我照着枫丹那边最新的式样,让裁缝铺新做的!”
“很好看。”那个杂种笑着说,他的声音温和而真诚,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流连,“很适合你。”
凭什么!
就这一瞬间,我用了一整年时间筑起的那道名为“理智”和“忍耐”的堤坝,轰然决堤。
凭什么!
凭什么我在这里像头牲口一样扛着棺材、劈着柴火,用我所有的力气和尊严去偿还那笔所谓的债务,而你却可以心安理得地穿着新衣服,去取悦另一个男人?!
凭什么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背回来,换来的却是你日复一日的冷淡和无视?!
凭什么那张婚约,那顶帽子,那一切的一切,在你眼里就他妈是个笑话?!
那股被压抑了一年多的、混杂着嫉妒、不甘、屈辱和暴怒的邪火,像火山一样从我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我感觉我的眼珠子都红了,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流,发出咆哮的声音。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老茧里,几乎要刺出血来。
我死死地盯着那对在阳光下显得无比登对的男女,盯着她脸上那幸福刺眼的笑容,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攫住了我的全部心神。
我拳头里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厚茧里,刺破了皮肤,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开始往外渗。
但我不觉得疼。
我的整个世界,都被那片刺眼的绯红色裙摆和那个男人温和的笑容给填满了。
一股滚烫的、带着硫磺味道的岩浆顺着我的脊椎直冲头顶,视野的边缘开始发红,耳边是血液奔流的巨大轰鸣声。
我想冲上去,想抓住那个杂种的衣领,想用我这双只配扛棺材的手,把他那张该死的笑脸砸个稀巴烂。
我想质问她,凭什么,凭什么我在这里活得像条狗,而她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为另一个男人盛装打扮。
但是,我忍住了。
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在冲出胸腔的前一刻,被一块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给死死地堵了回去。
我是什么?
我是打工的。
她是什么?
她是老板。
这个念头,像一桶从绝云间顶上倒下来的、混着冰碴子的冷水,瞬间将我所有的怒火浇灭,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狼藉的灰烬。
是啊,老板想穿什么衣服给谁看,需要经过打工仔的同意吗?
我凭什么愤怒?
就凭那张被她自己当成玩笑的婚约?
还是凭我一厢情愿的、可笑的付出?
我慢慢松开拳头,手心一片黏腻。
我甚至没去擦,只是低着头,让那双碍眼的男女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最近的璃月港很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帝君驾崩时那种全城戒严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恐慌。
经常有传闻,说城郊的农夫在田里挖出了黑色的、黏糊糊的根系,那些东西会动,甚至会缠住人的脚踝。
还有人说,夜里能听到地底下传来沉闷的、像是巨物翻身一样的响动。
前几天,我跟着仪倌去轻策庄收殓一具尸体,那是个被从地里钻出来的深渊怪物活活咬死的矿工。
他的尸体扭曲得不成样子,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恐惧。
整个璃月,就像一个生了病的巨人,皮肤上开始溃烂流脓,而我们这些生活在皮肤上的人,随时可能被那些从血肉里钻出来的病菌给吞噬。
这本该是让人不安的事,但我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平静。
原来这个世界,也跟我一样,烂到了根子里。
就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我想起了一件事。
大概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我干完活,路过钟离先生的书房,看到里面还亮着灯。
我本想直接走过,却听到了胡桃的声音,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轻快,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沉重的疲惫。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像个卑劣的小偷一样,贴在门缝边偷听。
我听到钟离先生用他那古井无波的声音说:“地脉的侵蚀在加速,如果不加以抑制,后果不堪设想。”
胡桃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到她轻声说:“最坏的情况……是不是也得像我爹那样?”里面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们已经发现了我。
最后,钟离先生只是叹了口气:“那是最后的手段。堂主,不必过早忧虑。”我当时就离开了,那段对话像一块石头沉在我心里。
以血肉修补地脉。
我曾亲眼见过她差点死在无妄坡,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个时候,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后怕和心悸。
但是现在,当我再次回想起那段对话,回想起她可能要面对的、和她父亲一样的宿命时,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那张穿着新裙子、对着别人巧笑嫣然的脸,和那具可能会为了修复地脉而变得冰冷僵硬的躯体,在我脑海里重叠在了一起。
我可能以前会关心,会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不顾一切地再次冲进那个鬼地方。
但现在……我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哦”了一声。
那又怎么样呢?
那是她作为往生堂堂主的责任,是她守护璃月的宿命。
就像我,我的宿命就是扛棺材,劈柴,然后攒够钱,滚蛋。
我们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不是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血和污泥的手。
与我何干?
距离我那笔荒唐的债务彻底清零,只剩下最后十天。
璃月港的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起海灯节的味道,一种混合着硝石、纸张和糯米甜香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
傍晚,我拖着一身疲惫从码头回来,怀里揣着今天出去打零工赚到的几十个摩拉,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粗布衣服,贴着我发烫的皮肤。
我走过绯云坡,看着家家户户的窗棂上挂起的霄灯,那些灯火明明灭灭,像一个个遥远而温暖的梦,但没有一个属于我。
我的梦,在床板底下那份用油纸包着的枫丹文书里。
还差十天。
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吊着我这具快要散架的躯壳,让我还能一步步走回往生堂这个我既熟悉又憎恶的地方。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就在院子中央,就在那棵我每天劈柴都会看到的树下。
她搂着他。
不是那种朋友间的拥抱,她的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脖子,像一株拼命缠绕着大树的藤。
而他,那个金发的杂种,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另一只手则插在她那头暗红色柔顺的长发里。
他的姿态从容而熟练,像是在安抚一只属于他的、温顺的宠物猫。
我像个幽灵一样,僵硬地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忘了。
我的听力一向很好,这是在码头那种嘈杂环境中练出来的。
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我熟悉的、带着轻快和狡黠的腔调,而是变得又软又黏,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我很快……就要去地脉深处了。”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一次,可能……可能就回不来了……我不想……不想留下任何遗憾……”地脉深处。
果然。
她要去赴死了。
她要把自己像她爹一样,填进那个无底洞里。
所以,这就是她的“遗愿”吗?
我感觉自己的胃里像是被灌了一块冰。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到两个交叠在一起的、模糊的影子。
再然后,她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她的房间。
那扇我从未踏足过的、只属于往生堂堂主的房门,就这么在我面前,为另一个男人打开了。
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将我心底最后一点可笑的期盼砸得粉碎。
她的房间……里面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像她身上一样,有股梅花和安魂香混合的味道?
她的床……是什么样的?
他现在就要躺上去了,躺在我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地方。
我的身体很冷,但血液却在疯狂地燃烧。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我的世界被压缩成了一扇紧闭的门。
我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等待着那最后一把,也是最致命的一把刀落下。
然后,我听到了。
最初是压抑的、细碎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她的一声短促的、像是混合着痛苦与快感的抽气。
紧接着,那个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那不是简单的、无意义的呻吟,而是一声悠长的、带着哭腔的、婉转的吟哦,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媚入骨的声调,清晰地喊出了那个杂种的名字,尾音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一并吐出来。
“啊……空……再……再深一点……把你的东西……全都……全都灌进来……填满我……让我在去死之前……好好尝尝做女人的味道……啊啊啊……”
轰!
我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在听到她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凭什么!
凭什么!
这个念头化作一头黑色的、狰狞的野兽,在我体内疯狂地咆哮,冲撞。
一股毁灭性的怒火从我脚底直冲天灵盖,我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杀了他们。
杀了那对狗男女。
把他们的血肉都剁碎,混在一起,塞进同一口棺材里,然后扔进无妄坡最深的乱葬岗里!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诱人。
我握紧了拳头,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甚至已经向前迈出了一步,手已经摸向了院子里那把用来劈柴的、锋利的斧头。
那冰冷坚硬的斧柄,已经贴上了我汗湿的、因为愤怒而滚烫的手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我劈开无数木柴时留下的凹痕,完美地契合着我的指节。
我只需要再用一点力,再往前走几步,就可以把这把沾满了木屑和汗水的工具,变成一件沾满鲜血和脑浆的凶器。
那扇薄薄的木门,在我眼里已经不成其为阻碍。
我可以把它劈开,就像劈开院子里任何一块铁木一样,然后冲进去,在那张他们正在玷污的床上,终结这所有的一切。
就在我肌肉绷紧,即将爆发出毁灭性力量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一只带着玉石般微凉触感、却沉重得如同山岳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全身的力气,那股由嫉妒和屈辱催生出来的、足以掀翻整个院子的狂暴力量,在这只手下,竟然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得无影无踪。
我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是钟离先生。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无声无息,像个真正的鬼魂。
他没有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只是用他那双平静无波的、仿佛蕴含着千年时光的石珀色眼瞳看着我。
“走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去喝一杯。”
我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椎骨的提线木偶,被他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往生堂。
我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我的世界是一片旋转的、血红色的混沌。
我只记得他把我按在一张桌子前,然后一杯又一杯的、辛辣的液体就不断地被灌进我的喉咙。
是酒。
烈酒。
它们像火一样,灼烧着我的食道和胃,但那点疼痛,却远不及我心口那被反复撕裂的伤口来得猛烈。
他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我倒酒,又把一盘盘切好的、冒着热气的酱肉推到我面前。
“吃。喝。”他就说这两个字。
我被他灌得晕乎乎的,整个世界都在晃,那扇紧闭的门,那个女人的呻吟,那个男人模糊的脸,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我的怒火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海量的酒精稀释,被厚重的肉食压制,沉到了我意识的最底层,像一座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火山。
不知过了多久,我推开椅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冲出了那间让我窒息的酒馆。
夜晚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哆嗦,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需要走走,把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给压下去。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巷子里堆满了垃圾,散发着一股食物腐烂和阴沟混合的恶臭。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墙角一抹不起眼的白色,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张用最粗劣的纸张印成的小广告,被随手贴在满是污渍的墙壁上。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仙法秘药,妙手回春。特供‘相思断肠散’,一滴入喉,贞女亦变荡妇,铁石心肠亦化绕指柔。欲购从速,夜半三更,绯云坡西侧废弃货栈,暗号:‘蝴蝶飞不过沧海’。”
催情禁药?!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我脑中所有的酒精雾气。
我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粗俗不堪的广告,心跳声在寂静的小巷里,响得像战鼓。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杂种可以轻易得到她?
凭什么他可以享受她的身体,听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就因为他是英雄?
就因为他会说那些花言巧语?
而我,只会用蛮力,只会像个木头一样沉默。
我不服,我死都不服。
如果这也是一种战斗,那我为什么不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赢?
我赢不了她的心,那我就要赢她的身体!
我要让她在我身下,也发出那种声音,喊出我的名字!
我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在她身上刻下我的印记,把那个杂种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彻底覆盖掉!
我觉得可以去试试这个药物。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了我的心脏。
这是一个全新的可能性,一条我从未想过的、通往胜利的捷径。
我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我快步上前,一把撕下了那张改变我命运的小广告,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纸张粗糙的边缘硌得我生疼。
然后,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广告上那个血红箭头指向的目标地点,大步走去。
绯云坡西侧的废弃货栈,如同璃月港繁华身躯上的一块烂疮,散发着潮湿木头和死老鼠混合的腐败气息。
我捏着那张粗糙的广告纸,掌心的汗水几乎要将那上面的字迹浸染得模糊不清。
这里比往生堂的停灵间还要阴沉,月光被高耸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我按照广告上的指示,轻轻敲了敲货栈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三长两短。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暗号。”门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蝴蝶……飞不过沧海。”我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荒唐的话,感觉自己像个蹩脚戏文里的小丑。
那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似乎在评估我身上的价值,最后大概是认定我这身打工仔的行头也榨不出多少油水,门被拉开了。
里面的人全身都笼罩在黑布斗篷里,看不清脸。
“什么货?”
“相思断肠散。”我说出这个名字时,心脏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黑影“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你这穷酸样,买得起吗?”
“先用后付。”我直接说出了我唯一的筹码,“事成之后,你们可以来往生堂找我,报周中的名字,我会付双倍的价钱。”我赌的就是往生堂这块金字招牌,还有我这两年积攒下来的、仅有的一点可怜的信用。
那黑影沉默了。
他大概是知道往生堂,也知道在那里工作的人不会轻易赖账,尤其是一笔足以害人的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蜡封口的黑色瓷瓶,扔到了我怀里。
“好胆色。”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记住你今天的话。往生堂的棺材,我们可不嫌多。”说完,他便像个真正的鬼影一样,退回了黑暗之中,那扇破门再次关上,将我与这个肮脏的交易隔绝开来。
我捏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它比我想象中要小,要轻,但里面的东西,却比我扛过的任何一口棺材都要沉重。
这就是我的武器,我扳回这一局的唯一希望。
我没有立刻回往生堂,而是绕到了南码头,在那些深夜里还在运作的、即将远航枫丹的货船边徘徊。
我找了一个看起来最贪财的船老大,用身上仅有的几十个摩拉,预定了一个最底层、最肮脏的货舱铺位。
离开的方式,我也准备好了。
我需要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然后,把这瓶药用在她身上。
在那天之后,胡桃果然去了那个地方,那个据说能吞噬一切的地脉深处。
她走得悄无声息,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
而那个金发的杂种,则像个真正的男主人一样,开始为她忙前忙后。
他一边动用他不知从哪来的人脉关系,与七星和千岩军协助,试图延缓地脉彻底崩坏的时间;一边又像个不要命的疯子,独自一人冲进那些从地里钻出来的魔物群里,用他那把试做斩岩清理着那些威胁璃月港安全的渣滓。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像往常一样,在往生堂里干着我该干的活,劈柴,擦棺材,搬运那些新送来的、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准备的容器。
我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块木头,一块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冰冷的木头。
海灯节到了,又走了。
在节日末尾的第六天,她回来了。
是从地脉里,捡回了一条命。
我看到她时,她正被钟离先生搀扶着,脸色惨白得像一张宣纸,身上那件绯红色的裙子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被血和不知名的污秽浸透,破烂不堪。
但她还活着。
而那个金发的杂种,却没了半条命。
他是被几个千岩军的士兵从无妄坡抬回来的,浑身是血,进气多出气少,据说是像当年的我一样,也是一个人跑无妄坡,耗费了自己的精血和力量,把她从边境拉回来白术先生被请来了,他看完之后,只是摇了摇头,说他已经油尽灯枯,仙丹妙药也难回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的时候,胡桃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把自己和他关在了房间里,对外宣称,要用一种古老的、以命换命的秘法救他。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采阴补阳,交合续命。
我假装没看见,回到自己的偏房,关上门,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再次传来的、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床板摇晃声和她那压抑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喘息。
很好。
他越虚弱,我的机会就越大。
我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黑色的小瓷瓶,在掌心里盘玩着,冰凉的触感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我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我的复仇。
我耐心的等待了一天。
这一天里,我将院里所有的柴都劈完了,将库房里所有的棺木都擦拭得光可鉴人,甚至还将钟离先生书房里那些蒙尘的古籍都搬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了一遍。
我将自己沉浸在最繁重、最枯燥的劳作里,用肌肉的酸痛和汗水的腥咸,来压制我体内那头即将冲破牢笼的、饥渴的野兽。
我需要耐心。
我的复仇,需要一个完美的、不容有失的舞台。
而她,胡桃,则在自己的房间里躺了一整天,用睡眠来恢复她为了救那个杂种而过度透支的生命力。
整个往生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第二天上午,她终于出现在了账房。
她看起来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平日里那种精明而灵动的光。
她似乎完全忘了前天晚上发生过什么,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我目睹了那一切。
在我眼里,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肮脏事,已经是必须被清洗的污点。
她不知道,她即将为她的选择,付出她从未想象过的代价。
她坐到那张熟悉的、堆满了卷宗和算盘的桌案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着,我算算你还欠多少,顺便把这个月的工钱给你结了。账清了,你就可以走了。”
“好。”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然后转身,极为自然地拿起桌边的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新沏的龙井,蒸腾的热气里带着清幽的豆香。
就在我背对着她,将茶杯递过去的那一瞬间,我的另一只手,以一种快到几乎产生残影的速度,将那个黑色小瓷瓶的瓶塞拔开,一滴无色无味的、浓稠的液体,精准地滴入了茶汤之中,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眨眼的工夫。
“你的茶。”我将茶杯放到她手边,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木头样子。
她“嗯”了一声,没有丝毫怀疑。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然后将那杯已经被我下了药的茶水,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她一边喝,一边拨动着算盘,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像是在为我即将到来的胜利,奏响的前奏。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等待行刑的死囚,又像一个即将见证神迹的信徒。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动,但我的表情,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在等待,等待药效发作的那一刻。
她算得很快,最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
“算清了,这是你最后一个月的工钱,扣掉欠我的最后一笔债,还剩下这些。拿着,然后你可以出去找新的工作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终于摆脱麻烦的轻松,就像是扔掉一件穿旧了的、不想要的衣服。
她将那个装满了摩拉的钱袋推给我。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皮革时,异变陡生。
她的手突然一软,那双总是灵动无比、能将最复杂的仪式都操持得滴水不漏的手,此刻却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钱袋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摩拉撒了一地,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响声。
胡桃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她试图重新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绯红色的眼瞳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慌乱。她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与不解。“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软弱无力的样子,看着药效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一股病态的、混杂着快意与残忍的喜悦,从我的心底升起。
我知道,药已经开始发作了。
我的复仇,现在才真正开始。
我没有理会她那带着惊慌的质问,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冰冷的、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笑容。
我俯下身,像在码头扛一袋最普通的货物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她那副因为药力而变得瘫软无力的身体扛上了我的肩膀。
她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枯的稻草,与我这两年多来搬运过的任何一口棺材都无法相比。
“周中!你放我下来!你要干什么!”她在我耳边叫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失措,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她那双无力的手捶打着我的后背,但那点力道,跟一只蝴蝶在挣扎没什么区别。
我一言不发,扛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一脚踹开我那间永远散发着潮湿气味的偏房的门。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激起一阵灰尘。
我将她扔在地上,她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从墙角拿起那捆我早已准备好的、用来捆绑棺木的粗麻绳。
她看着我手中的绳子,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终于被纯粹的恐惧所占据。
“不……不要……”她想往后缩,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在地上徒劳地蠕动。
我装作没听见。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很滑,但我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温柔可言。
我用在码头学来的、最牢固的水手结,将她的双手手腕紧紧地捆绑在一起,麻绳粗糙的纤维深深地勒进她细腻的皮肤里,很快就出现了一道道刺眼的红痕。
她疼得倒吸凉气,但身体里的药力让她连像样的挣扎都做不到。
我依法炮制,将她的双脚脚踝也牢牢捆住。
然后,我将另一根绳子的一头系在她手腕的绳结上,将另一头甩过我屋里那根用来晾晒衣服的、结实的横梁。
我用力一拉,她整个人就被我从地上吊了起来,双脚离地,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悬挂在半空之中。
那件崭新的、为另一个男人穿上的绯红色连衣裙,因为倒吊的姿势而滑落下来,露出了她那双被捆绑在一起的、曲线优美的大腿,以及更深处那片被白色底裤包裹着的、若隐若现的神秘地带。
她惊恐地晃动着身体,但这种晃动只是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待宰的牲口。“周中!你疯了!快放我下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冷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压在箱底、早已被我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老旧的婚约。
我走到她面前,当着她的面,将那张承载着我们两人可笑过去的纸张,一点一点地、无比缓慢地撕成了碎片。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我听来,是这个世界上最悦耳的音乐。
“你问我干什么?”我将那些碎片,像雪花一样,洒落在她那张因为倒吊而充血的、煞白的脸上,“我倒想问问你,胡堂主。当时,你和那个杂种,在你那张干净舒适的大床上,做得那么开心的时候,有想过这张纸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她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纸屑,看着我脸上那冰冷而陌生的笑容,她那张总是挂着狡黠或傲慢表情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血色全无。
那张煞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在我眼中,是这世上最动人的风景。
它充满了恐惧、震惊,还有一丝被我戳破伪装后的羞耻。
这比她在我面前假惺惺地道歉,或是歇斯底里地咒骂,都更能取悦我。
我没有再跟她多说一句废话。
语言是无力的,只有最原始的、肉体上的占有和征服,才能洗刷我心中积压了一年多的屈辱和怒火。
我伸出那只长满了厚茧的、刚刚撕碎了契约的手,粗暴地探入她倒垂的裙摆之下。
那片最后的、象征着廉耻的白色底裤,在我手中就像一张脆弱的窗户纸。
我甚至没有费心去解开它,只是用尽全力,狠狠向下一扯。
“嘶啦——”一声,那片柔软的棉布应声而裂,被我扯成两半,随手丢弃在地上那堆婚约的碎片之上,像是在为那场被单方面撕毁的盟约,献上最后的祭品。
她的下体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屈辱地暴露在我的眼前。
因为倒吊的姿势,那两片本该紧闭的、粉嫩的阴唇微微张开,中间那道神秘的缝隙清晰可见。
我甚至能看到从里面渗出的、因为惊恐而分泌出的些许湿滑液体,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着微光。
那本该是为另一个男人准备的,用来迎接他的侵犯,但现在,它将要迎接的,是我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充满了暴戾与惩罚意味的怒火。
我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那根因为常年在码头打熬力气、饱饮了无数精血而变得巨大无比的肉棒,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从束缚中弹跳而出。
它青筋盘虬,顶端的龟头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成了深紫色,前端的马眼处还挂着一滴晶莹的、充满欲望气息的液体。
它在空气中微微跳动着,散发着一股属于成年男性最原始的、充满侵略性的气味。
胡桃看着我胯下那根狰狞的巨物,恐惧终于压倒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尊严。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身体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不……不要……周中……求求你……不要用那个东西……不要……”
我怎么会听她的?
她的求饶,只会让我更加兴奋,让我更加确信我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我走到她身下,一只手抓住她那因为倒吊而微微晃动的双腿,另一只手则握住我那根已经硬得像铁棍一样的肉棒,对准了她那片早已不算清白的、湿润的私密之处。
没有亲吻,没有爱抚,甚至没有任何前戏。我挺起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干涩而巨大的肉棒,狠狠地、一次性地插了进去!
“呃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惨叫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随即又被她自己死死地咬住嘴唇给憋了回去。
我能感觉到我的龟头撕开她那层并不紧致的甬道,强行挤进去的过程。
这里面很热,很湿,甚至还能感觉到那个杂种留在里面的、尚未散尽的余温。
这感觉让我更加愤怒,也更加兴奋。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被绳索紧紧捆绑的手腕和脚踝处,皮肤已经被磨破,渗出了丝丝血迹,与她身上那件绯红色的裙子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妖异而残酷的美感。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角滑落,滴在我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胳膊上。
她一边流泪,一边用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声音哀求着:“求你了……不要……好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呜呜呜……”
我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最冷漠、最不带感情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一样,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契约,必须履行。无论用什么方式。”
说完,我不再给她任何开口求饶的机会。
我扯下她裙摆上的一角布料,粗暴地揉成一团,然后狠狠地塞进了她那张还在不断吐出求饶话语的嘴里,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省得她聒噪。
现在,她唯一能发出的,就只剩下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绝望而痛苦的呜咽了。
很好,这样就安静多了。
我喜欢安静。
接下来,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漫长的、履行“契约”的时间。
那团堵在她嘴里的布料,已经被她的泪水和唾液浸得湿透,每一个字句的求饶都被扭曲成含糊不清的、绝望的呜咽。
她的身体因为倒吊的姿势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血液涌向头部,让她的大脑一片昏沉,而下体那被强行撑开的、撕裂般的剧痛,又是如此清晰,如此残酷,让她在昏沉与剧痛的交界处反复挣扎。
因为她双腿被高高吊起,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迫在盆腔,这使得她那本就被药力弄得酸软的甬道,此刻更是紧得不可思议。
我的肉棒被那紧致湿热的媚肉死死包裹着,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能感觉到那层层叠叠的软肉像是有生命的吸盘一样,拼命地吮吸、绞杀着我,试图将我这个外来的入侵者挤出去。
这该死的紧致,非但没能让我产生怜悯,反而激起了我更深层次的、施虐的欲望。
那个金发的杂种,是不是也曾享受过这份销魂的紧致?
是不是也曾被这温热的肉穴包裹着,听着她婉转的承欢?
这个念头让我的怒火再次升腾。
我不再有任何试探,直接拿出了我在后屋练就的那股劈柴火的狠劲儿。
我握住她那因为倒吊而微微摇晃的腰肢,将它固定住,然后猛地挺动下身。
我的整个胯部狠狠地撞击在她那柔软的臀瓣上,发出“啪”的一声、沉闷而响亮的肉体拍击声。
而我那根粗大的肉棒,则像是攻城的重锤,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在她那狭窄紧致的甬道里横冲直撞。
“呜……呜呜呜……”她疼得浑身剧烈地颤抖,被捆绑的双手双脚因为过度的挣扎,已经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绳索的纹路,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与那些婚约的碎片混杂在一起。
她的眼泪像是开闸的洪水,汹涌地从眼角滑落,划过她充血的脸颊,滴在我的胸膛上,温热的,却丝毫不能融化我心中那块坚冰。
她的甬道对我来说太紧了,每一次抽插都伴随着巨大的阻力,那湿滑的媚肉虽然在拼命地分泌着汁水,但依旧无法缓解这种粗暴贯穿带来的痛楚。
每一次深入,我都感觉自己的龟头在碾磨着她那娇嫩的内壁;每一次抽出,我都感觉像是要将她的内脏都一并带出来。
但我没有停下,反而干得更起劲了。
我拿出劈开最硬的铁木时那股百折不挠的劲儿,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凝聚在胯下这根肉棒之上,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凿击着她身体最柔软、最脆弱的核心。
在这样狂风暴雨般的、不计后果的冲撞下,我终于感觉到了尽头。
那是不同于普通穴肉的、更具韧性、更坚固的一道屏障——她的子宫颈口。
它像一朵紧闭着的花蕾,死死地守护着那片属于女性最神圣、最私密的殿堂。
我狞笑着,我知道,只要突破了这里,我就能彻底地、完全地占有她,在她身体最深处,刻下我永不磨灭的烙印。
我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将她的身体向上又抬高了几分,让她那紧闭的宫口,更加无助地暴露在我的龟头之下。
然后,我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整个人狠狠地向前一顶!
“呜——!”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从她被堵住的口中发出,那声音甚至穿透了厚厚的布团,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我感觉到我的龟头顶端传来一阵尖锐的、被阻碍后强行突破的触感,像是捅破了一层坚韧的薄膜。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被撑开到极限的剧痛,让她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地痉挛起来。
我进去了。
我突破了那道最后的屏障,那根狰狞的、沾满了她汁水和血丝的肉棒,长驱直入,最终成功地进入了她那温暖、柔软、从未有外物入侵过的子宫。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征服感和满足感。
我能感觉到我的龟头被她那柔软的子宫内壁温柔地包裹着,那是一种不同于甬道的、更深邃、更彻底的融合。
我停下了动作,就这么保持着深入她子宫的姿势,感受着她身体最深处那细微的、因为剧痛和恐惧而产生的每一次颤抖。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泪水纵横、表情痛苦到扭曲的脸,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我用粗糙的手指,抬起她那挂着泪珠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而残酷地说:“现在,你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了。”
我发现我无法拔出我的肉棒,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征服感和满足感,我能感觉到自己坚硬的龟头正被她那温暖柔软的子宫内壁温柔地包裹着,那是一种比甬道更深邃、更彻底的融合。
但当我试图将我的肉棒从这温暖而罪恶的巢穴中抽出时,我发现了不对劲。
她那饱受创伤的子宫,像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疯狂的活物,在我试图后退的瞬间,猛地收缩痉挛,用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死死锁住了我的龟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快感与压迫感的刺激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呜——!”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抽离动作一刺激,悬吊在半空的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那本就痛苦到扭曲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去,露出骇人的眼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短暂地昏死了过去。
而她身体的这种应激反应,反而让那子宫的绞杀之力变得更强、更紧。
我能感觉到我的肉棒被那痉挛的软肉夹得生疼,血液倒流,整根肉棒因为过度充血而涨大了一圈,青筋暴起,如同盘虬的怒龙。
我再次尝试后退,但结果还是一样,每当我稍稍用力,她就会再次翻起白眼,身体剧烈地抽搐,而那该死的子宫就会把我夹得更紧,仿佛要将我这根入侵它圣地的东西,彻底绞断在里面。
既然退不出去,那就只能用别的方式,来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了。
我脸上浮现出一抹残酷的狞笑,放弃了抽插的念头。
我开始在我那根被她子宫死死咬住的肉棒,在她身体最深处,缓缓地、带着十足恶意地旋转、碾磨起来。
这是一种比单纯的抽插更折磨人的酷刑。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粗大的龟头冠冕,在她那无比娇嫩、布满了神经的子宫内壁上研磨、刮蹭,每一次转动,都能引来她身体一阵无意识的、剧烈的颤栗。
那被布团堵住的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悲鸣,泪水更是不要钱似的汹涌而出,将她脸上的妆容冲刷得一片狼藉。
就这样,我在她那温暖湿热的子宫里,肆意地旋转,摩擦,享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包裹感和征服快感。
这种混合着痛苦与禁忌的刺激,带来的快感远比任何一次抽插都要猛烈。
我能感觉到我积蓄了许久的欲望,正在我体内疯狂地冲撞,即将抵达爆发的临界点。
终于,我再也受不了了。
在一阵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声中,我将腰部死死地抵住她那因为倒吊而显得格外丰腴的臀瓣,将我积蓄了一年多的、充满了愤怒、嫉妒与不甘的精液,悉数喷射在了她那神圣而温暖的子宫深处!
“呜——呃!”一股滚烫的、浓稠的精液洪流,带着强劲的力道,狠狠地冲击着她那娇嫩的子宫内壁。
这股突如其来的、滚烫的侵犯,让她那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断裂。
她最后一次翻起了白眼,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痉挛了几下,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像一个真正的、坏掉了的布娃娃一样,无力地悬挂在那里,只有泪水还在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而我也在射完最后一滴饱含着我所有怨毒的精髓之后,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那根一直处于暴怒状态的巨物,终于疲软下来。
随着肉棒的缩小,那股该死的吸力终于消失了,我轻易地就将它从她那饱受蹂躏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我发现,我这次射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清稀的白色精液,而是积蓄了我太久太久的、带着浓烈腥臊气味的、粘稠的浓黄色浊精。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沾满了她血丝与我浓黄精液的肉棒,又看了看那从她双腿间缓缓流淌出来、混合着三种颜色的污秽液体,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开来,像一幅抽象而罪恶的画。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沾满了她血丝和我自己浓黄精液的、已经开始疲软的肉棒,一股嫌恶感油然而生。
这上面,混杂着另一个男人的味道,混杂着她的背叛。
它脏了。
我的战利品,从一开始就是一件被别人染指过的、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刚刚那点报复的快感大打折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吞了苍蝇般的恶心。
我抓起她那件被我扯成两半的绯红色连衣裙,用那精美的、绣着琉璃百合暗纹的丝绸,胡乱地擦拭着我的下体。
丝绸冰凉顺滑,擦在还有些敏感的肉棒上,带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擦去我心中那种被玷污的感觉。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昏厥而毫无防备的脸,一个更恶毒、更具侮辱性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粗暴地扯下堵在她嘴里的布团,那团布料已经湿透,散发着一股混杂着口水和泪水的、酸涩的气味。
我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然后将我那根还带着黏腻污秽的、半软的肉棒,直接捅进了她那张刚刚还在哀求、还在发出销魂呻吟的嘴里。
她的口腔很小,很温暖,充满了她特有的、淡淡的香气。
我用她的舌头和口腔内壁,仔细地清理着我的肉棒,感受着她的舌苔刮蹭过龟头的感觉。
我甚至还恶意地在她喉咙深处顶了几下,直到她因为无法呼吸而发出痛苦的干呕声,我才心满意足地将肉棒抽了出来。
现在,它干净了。
沾染上的,全是我自己的味道,和我对她的“恩赐”。
这点小小的插曲,让我那根已经疲软的肉棒,又一次缓缓地、带着十足恶意地重新挺立起来。
但这一次,我的目标不再是那个已经被我彻底征服、甚至被我用精液填满的子宫。
既然那个杂种已经占有了她的前面,那我为什么不能占有她的后面?
她那片从未被人探索过的、更紧致、更纯洁的后庭,现在将成为我独享的、新的战利品。
我掰开她那双被捆绑在一起的、无力垂挂着的大腿,让她那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丰腴的臀瓣,更加清晰地暴露在我的视线之中。
在那两瓣浑圆的雪臀之间,隐藏着一朵紧紧闭合着的、带着细密褶皱的粉色小花。
那里是如此的娇嫩,如此的干净,与刚刚被我弄得一片狼藉的前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的欲望,再一次被点燃了。
“不……不要……”或许是下体传来那异样的掰开感,让她从短暂的昏厥中苏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视线正好对上我那根再次变得狰狞可怖的、正对准她身后那片禁地的肉棒。
她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那边……那边脏……不要弄那里……求你了……周中……”
脏?
我心里冷笑一声。
现在知道跟我说脏了?
你被那个杂种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干的时候,怎么不说脏?
我根本不关心她的想法。
我就是要用最“脏”的方式,来惩罚她这个“脏”女人。
我一只手掐住她的腰,不让她晃动,另一只手握住我那根已经硬得发烫的肉棒,没有使用任何润滑,就这么对准那朵紧闭的小雏菊,用一种开山劈石般的力道,狠狠地捅了进去!
“咿——!!!”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她那没被堵住的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能刺破我的耳膜。
这和刚才被侵犯前穴时的疼痛完全不同。
那是从未被任何东西侵入过的、无比娇嫩脆弱的直肠黏膜被粗暴撕裂的声音!
我感觉到我的龟头像是在捅一堵坚韧的肉墙,每深入一寸,都伴随着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阻力和撕裂感。
她疼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但因为被倒吊着,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徒劳,反而加剧了下体的痛苦。
我根本不管她的惨叫和哀求,既然那个杂种已经占有了她的前面,我为什么不能占有她的后面?
至于她到底给没给过后面,我也不清楚,反正我今天就是要玩个痛快!
我要把她身上所有的洞,都用我的肉棒给操开,操熟,让她从里到外,都彻彻底底地变成我的形状,我的东西!
我低吼一声,腰部再次发力,将那根被肠壁紧紧包裹着的肉棒,又狠狠地往里推进了几分。
那股从她后庭深处传来的、前所未有的紧致包裹感,让我几乎瞬间就达到了临界点。
她的直肠内壁像是有生命的吸盘,疯狂地绞杀着我的肉棒,每当我试图抽动时,那层层叠叠的褶皱就会死死咬住我的龟头,仿佛要将我彻底吞噬。
这种极致的紧致感,远比她前面那个被别人玩过的地方要刺激得多。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确实是处女地,从未被任何东西侵犯过的纯洁领域。
“不……求求你……拔出去……好疼……”她断断续续地哀求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早已哭干,只剩下干涩的抽泣声。
但我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
既然那个金发杂种占有了她的前面,那她的后面就是我的专属领地。
随着我在她体内最后几次狂暴的冲撞,积蓄已久的欲望终于爆发。
我死死抱住她那因为倒吊而充血的腰肢,将我所有的愤怒和占有欲,连同那股滚烫的浓稠精液,一股脑地射进了她那从未被玷污的后庭深处。
她疼得浑身痉挛,但已经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般无力地颤抖着。
射完之后,我并没有就此罢休。
这一整天,都是属于我的复仇时间。
钟离先生很贴心地将那个碍眼的旅行者带去听戏,据说要听整整一天。
这意味着,我有充足的时间来'履行'我们之间的契约。
我将她从绳索上解下来,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像一个破损的布娃娃般瘫软在我怀里。
我把她扔到她那张曾经干净整洁的大床上,那张她和那个杂种翻云覆雨的床。
现在,这张床将见证我对她更彻底的占有。
“现在换个姿势。”我冷漠地说道,翻过她的身体,让她趴在床上。
她的臀部因为刚才的蹂躏而红肿不堪,两腿间还在不断渗出混合着血丝的粘稠液体。
我掰开她的双腿,再次将我那根重新勃起的肉棒,毫不留情地插入她已经被我开发过的后庭。
这一次,我采用了最原始的后入式。
我的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脸压在枕头里,然后开始了新一轮的狂风暴雨般的冲撞。
床板在我们的动作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的呻吟被枕头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像一头发情的野兽,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姿势来占有她。
我让她跪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我从后面进入;我让她背靠着墙壁站立,双腿被我掰开到极限,我抱着她的腰肢狠狠冲撞;我甚至将她重新吊在房梁上,让她在半空中承受我的侵犯。
每一次体位的变换,都伴随着她新的痛苦和我新的快感。
我要让她的身体记住我的形状,记住我的味道,记住我对她的彻底征服。
她的前面,她的后面,她的嘴,她身体的每一个洞,都要被我的精液填满,都要变成我的专属器具。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她那布满了我留下的红痕和咬印的雪白肌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已经完全麻木了,不再哭泣,不再求饶,只是机械地承受着我一次又一次的侵犯。
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被我彻底玷污的躯体。
当夕阳西下时,我终于感到了满足。
我看着躺在床上、浑身都是我留下的痕迹的她,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征服快感。
现在,她从里到外,都彻彻底底地属于我了。
随后我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外面传来了钟离先生和那个旅行者的说话声,他们刚刚听戏回来。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院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从那间弥漫着淫靡与血腥气味的房间里走出来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余晖涂抹在往生堂的飞檐之上,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院子里,钟离先生正陪着那个金发的杂种喝茶,两人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身上还带着另一个女人体内的温度,以及我自己的、充满了征服意味的腥臊气味。
他们没有看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块会移动的、沉默的木头。
很好,这样很好。
我找到我放我的杂物的那件屋子。
这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一双磨破了后跟的草鞋,还有一个装着我所有积蓄的、沉甸甸的钱袋。
我没有留恋,将衣服胡乱地塞进一个破旧的包裹里。
然后,我从床板底下,取出了两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东西。
一个是那张代表着我过去的、周家的身份文书,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朱砂印记也已黯淡,它是我与这个地方最后的、也是最该被舍弃的联系。
另一个,则是钟离先生给我的那份伪造的枫丹国籍证明,一个崭新的身份,一个陌生的名字,一条通往未来的、冰冷的退路。
我将它们紧紧贴着胸口放好,那两份文书,一真一假,一死一生,讽刺地定义了我这可笑的前半生。
我戴上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数年的、如同牢笼般的房间,然后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没有走绯云坡的大路,而是沿着往生堂后墙那条堆满了垃圾、鲜有人迹的无名小路,一路向南码头走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在码头最边缘、最混乱的一个角落,我找到了那双我特意放在那里的、最破旧的鞋子,还有一个空的酒葫芦。
我将它们摆在通往深不见底的海水的栈桥尽头,伪造出一副因借酒浇愁而不慎失足落海的假象。
周中,往生堂的苦力,痴恋堂主而不得,又背负巨债,最终在海灯节的末尾,醉酒投海,尸骨无存。
这是一个多么合情合理的故事啊。
至于那个金发的英雄,当他结束了与钟离先生的风雅茶会,推开那扇房门,看到那个被我玩弄得不成人形、像块破布一样扔在床上的胡桃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的怒火,想必会非常冲天吧。
不过,这又与我何干?
他夺走了我名义上的未婚妻,我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夺走了她的贞洁与尊严。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谁对谁错了,只剩下最原始的、野兽般的互相伤害。
我走到预定的泊位,那艘即将连夜起航前往枫丹的货船,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船老大是个独眼的、满脸横肉的男人,他掂了掂我递过去的、沉甸甸的钱袋,露出一口黄牙。
“上船吧,小子。底下货舱最里面的位置是你的,到了枫丹之前,别给我冒头。”我点了点头,顺着摇晃的跳板,走进了那片充满了鱼腥、焦油和霉变谷物味道的黑暗之中。
船起锚了,伴随着一阵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铁链摩擦声,船身开始缓缓地离开璃月港。
我找到一个满是油污的舷窗,向外望去。
岸上,万家灯火通明,霄灯如繁星般升起,那是一副我永远也无法融入的、人间烟火的画卷。
璃月的周中,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女人为另一个男人穿上新衣的下午,死在了那扇为另一个男人打开的房门后,死在了我亲手撕碎那纸婚约的瞬间。
我看着那越来越远的、璀璨的光,心中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片烧尽一切后的、冰冷的灰烬。
至于那个发现了真相的旅行者,他会如何愤怒,如何发狂,那都是他的事了。
他或许会满世界地追杀我,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处理好那个被我彻底玩坏的、属于他的“战利品”。
一想到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混杂着暴怒与恶心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笑。
船舱里那股混杂着鱼腥、呕吐物和绝望的酸臭味,在我踏上枫丹廷主航道的那一刻,被一种全新的、更复杂的气味所取代。
这里没有璃月港那种咸湿的海风和香料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河水气息,以及从那些巨大而精密的蒸汽管道里喷出的、灼热的雾气。
穿着考究礼服的绅士淑女们,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与我们这些从最底层货舱里爬出来的、浑身散发着霉味的偷渡客,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拉了拉头上的斗笠,将自己那张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璃月面孔藏得更深,然后随着人流,走向了那片永远嘈杂、永远充满活力的码头区。
我需要一份活计,一份能让我活下去,并且能让我忘记过去的活计。
码头是最好的选择。
这里的规则简单而直接:你有力气,你就能吃饭。
我找到了一个正在招募临时搬运工的工头,那是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枫丹男人,他用一种审视牲口的目光打量着我这身单薄的行头。
“小子,我们这儿可不是收容所,搬不动货箱的人,就只能被扔进河里喂鱼。”他用蹩脚的璃月话对我说道,语气里满是轻蔑。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旁边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货堆前,那里放着一个其他两个工人都抬得龇牙咧嘴的、用精钢加固过的货箱。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在往生堂里积攒了一年多的、无处发泄的邪火,全部凝聚在我的腰腹和双腿。
我低吼一声,将那个至少有两百斤重的货箱,稳稳地扛上了我的肩膀。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惊呼,那个油腻的工头,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就这样,我得到了这份工作。
这里的工作,比璃月港的码头更累。
货箱更重,装卸的节奏更快,那些枫丹工头们也更懂得如何压榨工人的每一分体力。
但我不在乎。
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机器,从日出干到日落。
我不只是有力气,我还懂得如何用脑子干活。
我将在璃月码头学到的、最有效率的货物堆叠和搬运技巧,用在了这里。
很快,我一个人干的活,就能顶上他们三个。
老的领班是个酒鬼,经常因为宿醉而耽误工作。
有一次,在他又一次搞砸了一艘急着离港的货船的装卸后,我看不下去,直接上手,用半个小时,就完成了他们预计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
这件事,被码头的老板,一个叫杜拉克的精明商人看在了眼里。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直接给了我新的任命和双倍的薪水。
我成了他手下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个璃月面孔的领班。
当然,怀疑和嫉妒也随之而来。
“喂,璃月仔,你这身板是怎么练的?吃的是璃月的石头吗?”工歇时,总会有那么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围过来,用各种粗俗的言语试探我。
我的容貌,在这片以金发碧眼为主的土地上,确实太过显眼。
每当这时,我都会从怀里,掏出那份钟离先生给我准备的、崭新的枫丹国籍证明,指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化名和“出生地:白露区”的字样,用一种平淡到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告诉他们,我的父母是来自国外的枫丹人,我只是在这里出生,后来因为意外才流落他乡。
当我把这份盖着沫芒宫钢印的官方文书拍在他们面前时,所有的质疑都会烟消云散。
在这个地方,一份官方的文书,比你自己的嘴巴更有说服力。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我。
我用我的拳头和这张伪造的文书,为自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地基。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木头,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屈辱和债务的苦力。
在这里,我说了算。
至少,在这片属于我的、堆满了货箱和汗水的码头上,我说了算。
胡桃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然后烂在了里面,流出的毒液浸透了我每一根神经。
从那以后,我看所有女人,都像是在看胡桃。
她们的笑,是伪装;她们的眼泪,是武器;她们的身体,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信任?
这个词从我的字典里,连同那张被我亲手撕碎的婚约一起,被烧成了灰。
女人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她们的嘴,除了用来接吻和发出淫荡的呻吟,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在枫丹,当夜幕降临,码头上的喧嚣被蒸汽与霓虹灯的嘶嘶声取代时,我会脱下那身沾满汗水和铁锈味的工装,换上一件干净但廉价的衬衫,然后径直走向那片被称为“茉莉巷”的区域。
那里是枫丹的红灯区,空气里永远漂浮着劣质香水、酒精和一种更原始的、混合着绝望与欲望的甜腻气味。
这里的女人,和胡桃一样,也和她不一样。
她们的笑容是明码标价的,她们的身体是可以用摩拉租赁的。
这很好,很公平,没有任何欺骗。
我从不在这里过夜,也从不和同一个女人睡第二次。
我只是一个纯粹的消费者。
我走进一间灯光暧昧的小屋,将一沓摩拉拍在桌上,然后指着那个看起来最丰满、笑容最职业的女人说:“你,今晚跟我。”然后就是最直接的、没有任何感情交流的肉体碰撞。
我用最粗暴的方式进入她们,在她们温热湿润的身体里发泄着我白天积攒下来的力气和无处安放的烦躁。
她们的呻吟很专业,叫得很好听,甚至会根据我的节奏调整自己的声调,但那在我听来,和码头上起重机的轰鸣声没什么区别。
泄火,仅此而已。
这是一场交易,我付钱,她们提供服务。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背叛。
完事之后,我会立刻抽身离开,扔下额外的摩拉作为小费,不理会她们任何试图挽留的话语。
这份干脆利落,这种纯粹的交易态度,反而让我在茉莉巷里有了一点小小的、奇怪的名气。
说来也是好笑。
我这种在璃月人看来绝对是伤风败俗、无可救药的行为,在枫丹这个鱼龙混杂的码头上,却成了我向上爬的阶梯。
我的老板杜拉克先生,那个精明的商人,不止一次在酒馆里拍着我的肩膀,大声地对周围人说:“看看兰登·文森特!这才是真正的男人!白天像头公牛一样干活,晚上就该像头公牛一样找地方泄火!不像某些贵族老爷,扭扭捏捏,虚伪透顶!”
那些五大三粗的码头工人们,也因为我这种“接地气”的生活方式,而真正地接纳了我。
他们会勾着我的脖子,跟我分享哪个窑姐的活儿最好,哪个酒馆的麦酒最烈。
他们不再把我当成一个靠着运气上位的回国外地仔,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光顾茉莉巷的自己人。
这种用最原始的欲望建立起来的尊重,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牢固。
于是,我的地位水涨船高。
在又一次出色地处理了一桩棘手的货物纠纷,并且用我那在码头打架中练就的狠劲儿,让几个试图闹事的本地混混躺着被抬出去之后,杜拉克先生正式将我提拔为整个伊黎耶岛东侧柔灯港码头的管理者。
我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虽然依旧不大,但至少能隔绝码头的喧嚣。
我手下管着上百号工人,他们的薪水和饭碗,都由我说了算。
我不再需要亲自去扛那些沉重的货箱,但我的手,却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看着窗外那些在蒸汽与雾气中忙碌的身影,又摸了摸怀里那份国籍证明。
权力,金钱,还有用摩拉就能买到的、不会背叛的女人。
这才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根本。
至于感情和信任?
那是什么东西?
能吃吗?
能帮我多卸一箱货吗?
我冷笑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办公桌上一份关于新航道开拓的计划书上。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周中是谁,更没有人知道胡桃是谁。
在这里,我就是我,一个只相信自己拳头和钱包的码头管理者。
日子在枫丹廷这片被蒸汽与钢铁浸透的土地上,过得平淡如一杯凉透了的白水。
伊黎耶岛东侧的柔灯港码头现在是我的地盘。
我坐在办公室里,这间屋子不大,但足够将码头那永不停歇的、起重机与汽笛的轰鸣声隔绝在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永远弥漫的、带着铁锈味的水雾,数不清的工人在我的指令下,像蚂蚁一样搬运着往来于整个提瓦特的货物。
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不再需要用自己的脊梁去扛那些沉重的木箱,而是用手指敲击着桌上的货物清单,用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去决定这些货物的流向,以及那些工人的饭碗。
权力,比我身上任何一块肌肉都更坚硬,也更可靠。
这种平淡,偶尔会被一只来自遥远璃月的信鸽打破。
信是钟离先生寄来的,总是用着那种最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通过某些我不知道的、但想必十分可靠的渠道,精准地送到我手上。
他从不写明地址,也从不署上真名。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沉稳,笔锋藏而不露,但内容却像他的人一样,全是些需要费心去解的谜语。
今天下午,我又收到了一封。
我挥退了向我汇报工作的下属,关上门,独自拆开了信封。
信里的字不多,依旧是那种古奥的调调。
“闻彼方水土清冽,不知‘磐石’离故土,可有水土不服?”磐石,是在说我吗?
呵,我现在这身子骨,比璃月的任何一块石头都硬。
“此地花卉繁盛,可有入眼之‘佳品’,能解远行寂寥?”佳品?
茉莉巷里的那些女人算不算?
她们确实能解一时的‘寂寥’,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金石’之利,是否充裕?安身立命,此为根本。”
钱?
钱这种东西,只要我想,就能从那些商人的口袋里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钱包。
但这玩意儿,除了能让我睡更贵的女人,还有什么用?
我看着信纸上那几行字,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老父亲般的关切,与我如今这副早就烂到了根子里的模样,形成了无比荒诞的对比。
他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提醒我,我曾经也是个值得被关心的人?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崭新的、枫丹风格的钢笔和信纸。
我早已不用毛笔了,那玩意儿软趴趴的,写不出我想要的、像刀刻一样的东西。
我模仿着他的方式,用同样隐晦的语言,开始写回信。
“此地铁石冰冷,无故土温润,然‘磐石’已生新苔,坚固如初。”——我在这里很好,很硬,死不了。
“此地繁花虽盛,然皆为露水姻缘,入眼即散,不堪折取。唯有巷尾烈酒,能暖一时之寒。”——女人都是婊子,我还不如去喝酒。
“‘金石’往来如潮,取之不尽,然非吾所求,仅为立足之阶。”——我很有钱,但钱对我来说只是工具。
写完,我将信纸折好,塞进另一个同样普通的信封里,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
明天,我会让手下最信得过的人,把它交给“白鸽之家”的信使。
钟离先生自然有他的办法收到。
我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那些巨大的、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机械臂,在蒸汽的推动下运作着。
在这里,一切都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如此直接。
没有那些虚伪的感情,没有那些该死的约定,只有最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钟离先生的信,像一根极细的、看不见的线,将我与那个我早已决定抛弃的过去连接在一起。
他是在试探我吗?
还是在履行他那个“我会出手解决”的承诺?
孽缘。
他说我们是孽缘。
现在,我们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这缘分,也该断了吧。
我冷笑着,看着窗外的雾气,将整个枫丹廷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在这里,很好。
至少,在这里,我不会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
杜拉克先生喜欢在事情办妥之后,请我去灰河底下的酒馆喝一杯。
他总是点最烈的、那种带着烟熏味的枫丹白兰地,然后用他那油腻的大手,重重地拍打我的后背,震得我肺里的空气都发出回响。
“文森特!”他那灌满了酒精的嗓门总是很响亮,“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能干的璃月小子!不,比我们枫丹百分之九十的懒骨头都能干!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又有那么个女儿,我发誓,我一定把她嫁给你!让你这个能干的家伙,给我生一打同样能干的外孙!”
他说完,便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粗俗的大笑。
“嫁给我?呵,真是天大的笑话。你的女儿要是知道我过去干过什么,怕不是要连夜逃到须弥去?”我心里冷笑着,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挤出一丝迎合的、谦恭的表情,端起酒杯,将那杯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您过誉了,老板。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可惜啊可惜!”他重重地放下酒杯,一脸的真诚惋惜,“我就只有那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整天就知道摆弄他那些破零件,而且早就结婚了!不然,我们俩可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
我早就没有家了。
我的家,毁在了一场政治风暴里,毁在了一个女人的背叛里。
我不需要那种虚伪而脆弱的东西。
凭借着这份日益稳固的信任和丰厚的薪水,我终于搬离了码头区那间终年潮湿、混杂着鱼腥味和廉价麦酒味道的出租屋。
我在市中心,一个名叫“白船锚”的街区,租下了一间不大但足够干净的公寓。
这里地段很好,窗户正对着德波大饭店那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
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我那个从璃月就跟着我、装满了所有家当的破木箱。
我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房间,只是一个用来睡觉和存放我自己的地方,不是家。
刚搬进来的那天晚上,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没有码头工人的鼾声和梦话,没有隔壁窑姐接客时那扰人清梦的叫床声,只有窗外蒸汽管道偶尔发出的、有节奏的嘶嘶声,像一首单调的摇篮曲。
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天。
第三天下午,我刚从码头回来,一推开公寓的门,一股混合着湿石灰和霉味的、令人作呕的潮气就扑面而来。
我皱了皱眉,抬起头,天花板上,一大片水渍正像一幅不断扩张的、丑陋的抽象画,迅速地蔓延开来。
水珠沿着墙角,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我那本就没几件家具的屋子,此刻已经像个刚被大雨洗礼过的山洞。
水滴落在我那个破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快步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那几件换洗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而我放在最底层的、那两份用油纸包着的、决定了我过去与未来的文书,也已经被水浸湿了边角。
操。
真是他妈的操蛋。
不管在璃月还是枫丹,麻烦事总是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自己找上门来。
我没有怒吼,也没有咒骂,我的血液甚至没有加速流动。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烦躁感,像一层铁壳,将我所有的情绪都包裹了起来。
我冷静地将那个木箱拖到没被水淹的角落,然后顺手从墙角那片被水浸泡后剥落的墙皮后,扯出了一截被废弃了的生了锈的铅管。
它很沉,冰冷的触感顺着我的掌心向上蔓延,完美地契合了我此刻的心情。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像是呻吟一样的响声,但在我那双穿惯了厚底工靴的脚下,每一步都变成了沉重而有节奏的、如同送葬行列般的鼓点。
我不需要愤怒地咆哮,我的怒火早已在我心中那座名为“往事”的熔炉里,被锻造成了更冰冷、也更锋利的武器:不耐烦。
我没有敲门。
我直接用手中的铅管,在楼上那扇漆着俗气蓝色油漆的木门上,重重地砸了三下。
那声音沉闷而响亮,足以让里面的人知道,来者不善。
门很快就开了,门后出现的是一个少女,一个看起来比胡桃还要小上几分的、手足无措的少女。
她有一头及腰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蓝色长发,发梢还带着水汽,湿漉漉地贴着脸颊。
她的眼睛很特别,是异色瞳,一只像最纯粹的天空,另一只则更深邃,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
她身上穿着一件款式夸张的、像是舞台剧服一样的礼裙,但裙摆已经湿透,正狼狈地往下滴着水。
她看到我,特别是看到我手中那根还在滴着锈水的铅管时,那双漂亮的异色瞳里瞬间充满了惊慌。
“请、请问……有、有什么事吗,先生?”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我懒得跟她废话。
我侧过身,用铅管指了指我楼下那间还在往下滴水的屋子,然后用最平淡、最不带感情的语调告诉她:“我的房间,被淹了。你的杰作,赔偿。”我的声音很冷,像至冬冬日里结在窗户上的冰。
就在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时,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从旁边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用一种混合着八卦与敬畏的眼神看着门里的少女,然后又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天呐,年轻人,你对芙宁娜大人这是什么态度?”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那可是……以前的水神大人啊!”
水神?
我握着铅管的手,在那一瞬间收紧了。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烦躁感,从我的胃里翻涌上来。
又是神,一个退休的神?
真他妈的有意思。
上一个和我扯上关系的神,是那个叫钟离的家伙,他差点让我以为我能拥有什么,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像条狗一样逃到了这个鬼地方。
现在又来一个,还是个连自己家水管都管不住的废物神?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那惊讶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纯粹的、被麻烦找上门的厌恶。
和神明打交道,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再重复的噩梦。
财务损失,总好过把自己的命运再次交到这些喜怒无常的“人上人”手里。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一种看一堆垃圾的眼神,最后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拖着那根沉重的铅管,走下了楼梯。
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去找杜拉克先生预支薪水,换个公寓。
但是,就在我回到那间水帘洞一样的屋子,开始计算搬家和违约金的损失时,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是她。
那个蓝头发的、前任水神。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但也湿了大半的便服,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碗,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那个……邻居先生……”她看起来比刚才更紧张了,“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施工队,他们明天一早就会来给您重新装修房间,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真的!以我芙宁娜的名义起誓!”她挺了挺那并不丰满的胸脯,努力想做出一些威严的样子,但效果微乎其微。
然后,她将手中的大碗往前递了递,一股浓郁的奶酪和番茄的香气飘了过来。
“这个……这个是我亲手做的通心粉,就当是……赔礼……虽然可能不太好吃……但……”
我看着碗里那坨糊在一起的、看起来有些过火的通心粉,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请不要拒绝我不然我会当场哭出来”的脸。
我没有感到任何温暖或感动,只有深深的、发自骨髓的警惕和怀疑。
又是这一套。
先是惹出天大的麻烦,然后再用这种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
神明是不是都喜欢玩这种游戏?
但我还是接过了那碗通心粉。
它很烫,碗壁的温度透过我的手掌传了过来。
“知道了。”我接过碗,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关上了门,将她和她那套廉价的温情,一起关在了门外。
我不会吃这东西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什么奇怪的药。
我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地变冷。
那个自称芙宁娜的前任水神,居然真的说到做到了。
第二天一早,一支号称“沫芒宫御用”的施工队就敲开了我的门,他们的领班穿着体面的燕尾服,彬彬有礼地向我展示了装修方案,那效率和专业程度,让我想起了往生堂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仪倌。
至于那碗通心粉我没吃。
我只是把它放在窗台上,看着它从冒着热气到变得冰冷僵硬,最后被一只路过的、胆大的海鸟给叼走了。
那鸟飞走时还活蹦乱跳的,看来里面确实没毒。
呵,居然没下毒。
是看不起我,还是说,神明的套路,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房间被修得焕然一新,天花板上那片丑陋的水渍被粉刷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我那被水泡过的、破烂的地板都被换成了崭新的白橡木。
但这一切,都没有动摇我搬走的决心。
只是,我的决心,在枫丹廷那高得离谱的房租面前,被撞得粉碎。
我利用职权,让手下的伙计帮我打听市中心所有合适的公寓,结果无一例外,那些干净、安全、没有漏水隐患的房子,租金都高得像是在抢劫。
我这点在码头上用命换来的薪水,在真正的枫丹上流社会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我不可能再回到码头区那个肮脏混乱的、充满了失败者气味的地方去。
于是,换公寓这件事,就这么可耻地失败了。
我,兰登,文森特,一个能管着上百号工人、让码头上的地头蛇都绕着走的管理者,居然被房租给困住了,真是他妈的讽刺。
原来不管在璃月还是枫丹,没钱,就什么都不是。
我只好继续和我楼上那个麻烦的、退休的水神,当起了邻居。
生活,就这么以一种我从未预料过的、荒诞的节奏展开了。
楼上那个女人,精力旺盛得不像个神明,更像个刚从戏剧学院跑出来的、还没受过社会毒打的疯丫头。
她经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突然放声高歌,唱的是些我听不懂的、据说是枫丹最古老的歌剧。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时而高亢得像要掀翻我的屋顶,时而又哀怨得如同往生堂里请来的、最专业的哭丧人。
唱得……还挺他妈的有劲儿。
就是有点吵。
除了唱歌,她还喜欢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总能听到楼上传来各种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液体晃荡的咕噜声,然后,毫无意外地,我的天花板上,就会在同一个位置,开始渗出水渍。
第一次,我忍了。
第二次,我没忍住。
我抄起那根被我当成“纪念品”留下的、生锈的铅管,对着天花板,就在我床的正上方,她房间的正下方,“梆!梆!梆!”地敲了三下。
那声音沉闷而富有穿透力,足以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楼上的歌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锅碗瓢盆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第二天,我的门口又出现了一碗通心粉。
这次,我吃了。
味道……还行。
至少没让我拉肚子。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们之间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
她只要一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始她的“艺术创作”,不管是歌剧咏叹调,还是炼金实验什么的淹了我的屋顶,我就会拿起那根铅管,对着天花板进行友好而规律的提醒。
而她,也总能很“识趣”地立刻停止她那扰人清梦的行为。
我们之间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只有这根铅管和天花板,在维持着我们之间脆弱的和平。
生活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白天,我是码头上说一不二的管理者,夜晚,我是一个和退休水神用铅管交流的普通租客。
倒也有趣。
比起在璃月时那种充满了猜忌、嫉妒和刀光剑影的日子,这种能用一根铅管就解决所有问题的、简单粗暴的生活,似乎更适合我这种木头。
至少,这里的麻烦,看得见,摸得着,还能……敲得响。
转眼间,枫丹那冰冷的、混杂着铁锈味与香水味的空气,我已经呼吸了快两年。
时间是最好的砂纸,能将最深刻的伤疤,都磨得面目模糊。
我不再是那个在往生堂里扛棺材的“木头”,我是伊黎耶岛东侧柔灯港码头的管理者,兰登先生。
我的办公室里能远远望到沫芒宫那反射着惨白日光的巨大穹顶,我的钱包里永远有足够我去茉莉巷最贵的铺子里找乐子的摩拉,我手下那些五大三粗的工人,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板”。
这种感觉,很好。
它坚硬,实在,可以用摩拉来衡量。
我和我楼上那个麻烦的、退休的水神邻居,也达成了一种荒诞的默契。
她依旧会在兴致来了的时候放声高歌,只是时间从半夜三更,变成了傍晚饭点。
不得不说,她的嗓子确实是被神吻过一样动听,那歌声穿透天花板,混着我餐盘里牛排的血水和白兰地的酒气,竟然成了一种别有风味的享受,像是在最高档的歌剧院里,吃着最廉价的盒饭,滑稽,却又该死地协调。
我依旧会在她半夜捣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我天花板又开始渗水时,用那根生锈的铅管,不轻不重地敲击天花板。
而她也总会很识趣地停下,第二天,我的门口就会出现一碗味道还过得去的通心粉。
我们之间,就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械,维持着一种互不打扰、却又彼此联系的古怪平衡。
钟离先生的信,也从最初的一个月一封,变成了两三个月,甚至半年才来一封。
信里的内容依旧是那些云里雾里的暗喻和密码,关心着我这块顽石在异国他乡是否过得安好。
我已经能很熟练地用同样的方式回信,告诉他磐石很好,繁花很艳,金石很足。
我几乎就要以为,那些在璃月港发生的、让我恶心到想吐的破事儿,会像那些被我睡过的、记不清脸的窑姐一样,被我彻底抛在脑后了。
直到今天下午,那只该死的信鸽,又一次落在了我的窗台上。
这封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短。
没有问候,没有暗喻,只有一句简单直接的话:“沉玉谷,有要事相商。”信的末尾,还画着一朵小小的、正在绽放的茶叶,那是他的暗号。
沉玉谷……璃月和枫丹的交界处。
那个故人,终于要开始他那个所谓的“解决”了吗?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烬,然后随手扬在窗外,任由枫丹的晚风将它吹散。
正好,真是他妈的太巧了。
杜拉克先生前几天才交给我一桩差事,一批从须弥运来的、极为珍贵的香料,需要我亲自押运,穿过沉玉谷,送到璃月港的码头。
这趟差事油水很足,而且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回到那片我曾发誓永不踏足的土地。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被霓虹灯和蒸汽染得五光十色的城市,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回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和那个金发的杂种在一起?
还是说,她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为了修补地脉,已经变成了一捧冰冷的尘土?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与我何干?
我只是去出差,顺便见一个老朋友。
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那一屋子的精液和血,就是我付清的、最后的账单。
我冷笑着,开始收拾行李。
这一次,我不再需要那个破旧的包裹,我有一个镶着铜边的皮箱,足够我装好我的行李了。
我将几件枫丹最新款式的、剪裁合体的西装叠好放进去,又将那份伪造的国籍证明和那份代表着我过去的、真实的身份文书,一起放进了皮箱的夹层。
然后,我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上了膛的、枫丹兵工厂最新出产的机关手枪。
沉玉谷多茶山,也多盗匪。
我可不想在见到那个故人之前,就死在什么无名的小路上。
遗珑埠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潮湿的茶香和泥土的芬芳,比枫丹廷那冰冷的铁锈味要温润,却又比璃月港的烟火气要清冷。
这里是两国交界之地,鱼龙混杂,是谈论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绝佳场所。
我约他在那座横跨碧水河的、最古老的石桥下的茶摊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璃月常服,端坐在竹椅上,仿佛与周围的群山翠竹融为一体,时间这把刻刀在他身上完全不起作用。
我看着他,心底那股因为往事而翻涌起来的、混杂着怨恨与敬畏的复杂情绪,像一锅熬得过久的稠粥,黏腻而沉重。
如果不是当年他把我拉去喝酒,那个金发的杂种和那个贱人,早就被我剁碎了喂狗。
我压下这股杀意,走到他对面,朝他微微躬身,声音干涩:“钟离先生。”
他抬起眼,那双石珀色的眼瞳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他亲手为我斟了一杯茶,是沉玉谷本地产的、上好的沉玉仙茗,茶汤清亮,香气高远。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从容不迫,仿佛我们不是在谈论什么可能要掉脑袋的密事,而只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在品茗叙旧。
我们简单地闲扯了几句。
他问我枫丹的风土人情,问我码头的生意,问我是否习惯那里的饮食。
我用同样疏离而客气的口吻一一作答,告诉他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很好,好得能把我自己的过去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开场白,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三杯茶下肚,他放下了茶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终于对准了我,像是在审视一块冥顽不化的、需要被重新打磨的石头。
“你走之后,”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异的小事,“那桩孽缘,结出了果。”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词我记得。
他说过他会解决。
难道是那个金发的杂种找上门来了?
还是璃月七星查到了我的下落?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茶杯。
温热的茶水从杯沿溢出来几滴,烫在我的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然后,他抛出了那个足以将我整个世界都彻底掀翻的问题:“胡堂主,她生了两个孩子。是你的。”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龙凤胎,已经半岁了。只是,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字。她一直没法取名字,所以我只好来问你,该叫什么?”
轰。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感觉我的听力在那一瞬间消失了,耳边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孩子?
我的孩子?
开什么玩笑?
那个女人……她竟然把它们生下来了?
她为什么不打掉?
她留下这两个孽种,是想用这个来报复我,还是想用这个来永远拴住我?
我盯着钟离,试图从他那张岩石般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我失败了。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想笑。
我想放声大笑。
我逃了两年,我以为我用最极端、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可笑的联系。
我以为我付清了所有的账,从此天高海阔,我们再无瓜葛。
结果呢?
结果命运给我开了一个比他妈的所有闹剧加起来都更荒诞的玩笑。
我不仅没能斩断,反而用我自己的精液,浇灌出了两根更坚韧、更无法摆脱的锁链。
原来我逃了两年,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无形的牢笼里。
那份枫丹的国籍证明,那笔我用尊严和血汗换来的钱,在此刻看来,都像是一个个冰冷的、嘲讽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起名?”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一个我强奸了的女人,生下的两个孽种,你现在让我给他们起名?”我看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钟离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块木头,还不够可笑?”
那句“该叫什么”,像一把生了锈的、带着倒钩的钥匙,捅进了我的脑子,然后狠狠一搅。
我那颗被枫丹的铁锈和酒精浸泡了两年、早已变得坚硬麻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搅得血肉模糊。
孩子。
龙凤胎。
我的。
我看着钟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股被我强行压下去的、足以焚毁整个璃月的怒火,混杂着一种更庞大的、更荒诞的、足以将人逼疯的滑稽感,从我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但我没有咆哮,也没有挥拳。
我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我开始唱歌。
我唱的不是璃月的山歌,也不是枫丹码头工人们那些下流的调子。
我唱的是歌剧。
是我楼上那个疯疯癫癫的、退休的水神邻居,在无数个半梦半醒的夜晚,用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音,灌进我耳朵里的、那些关于神明、英雄与背叛的、华丽而空洞的咏叹调。
我挺直了腰板,学着芙宁娜那夸张的戏剧化姿态,将我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嘲弄,都化作了高亢而扭曲的旋律。
“啊——!听吧!听这命运的玩笑,听这孽缘的礼赞!”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划破了茶摊周围宁静的空气,引来周围茶客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可怜的磐石,以为逃离了故土的牢笼,以为用最卑劣的手段便能换来安宁!殊不知,命运的种子,早已在最屈辱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生了一对小石子,哈哈!一颗叫悔恨,一颗叫报应!它们是来做什么的?是来砸碎我这块顽石的吗?不!是来提醒我,我这块石头,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神明导演的、三流闹剧里,一个连名字都配不上的小丑!哈哈哈哈!”我捏着嗓子,唱出最华丽的花腔,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滚烫的泪水。
我手舞足蹈,在这小小的茶摊前,为我这荒诞可笑的人生,上演了一出独属于我自己的、疯癫的歌剧。
钟离先生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无悲无喜,任由我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在他的茶桌前发泄。
他只是偶尔会端起茶杯,轻轻呷一口,那双石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我滑稽而痛苦的影子。
他就那么听着,听我把我从芙宁娜那里学来的所有悲怆的、华美的、讽刺的调子都唱了个遍,直到我的嗓子彻底沙哑,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直到我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竹椅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等我终于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茶杯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声响。
“你撕毁契约,伪造跳海,”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我的心上,“这对她的打击,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她以为你死了。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与她的过去有着唯一真实联系的人,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我时间消化这番话。
“她的身体,在白术先生的调理下,很快就恢复了。但她的精神,却在你‘死’后,彻底垮了。”他的目光穿透我,像是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尤其是在生下那两个孩子之后。她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话。往生堂的任何事务,她都无法再处理。我受胡老先生所托,不能看着往生堂就此衰败,所以,只能被迫接替了她的责任。”
我沉默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一点点收紧。精神失常?她疯了?因为我?
“至于那个旅行者,”钟离先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他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远渡重洋,前往纳塔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存在。”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个我嫉妒了一年多的男人,早就不在了。
而我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报复的女人,却被我亲手推向了更深的、名为疯狂的深渊。
我所以为的胜利,我所以为的解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我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狠狠地打磨过,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场耗尽我所有力气的、疯癫的独角歌剧,最终只留下了一具疲惫不堪的、被掏空了的驱壳。
我瘫在竹椅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从始至终都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的平静,就是对我最大的嘲讽。
“给她一个念想,”钟离先生终于再次开口,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推到我面前,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一个能让她抓住的、真实的东西。她的心神需要一个锚点,才能不被彻底冲垮。那两个孩子的存在,既是击溃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是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唯一一根浮木。而你的名字,你作为他们父亲这个身份的确认,就是这个锚点最关键的部分。她需要这个,才能稳定住,才能重新……开始办事。”
办事?
哈,往生堂的生意,比她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我没有力气再唱了,只能在心里冷笑。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厚实的、用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了桌上。
那不是北国银行的票据,而是更直接的东西。
信封在石桌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这是报酬。”他说,“你应得的。拿着它,回枫丹,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给出名字,从此以后,你和璃月,和往生堂,和她,再无瓜葛。这是契约的终结,也是对你的补偿。”
报酬?
补偿?
我看着那个厚实的信封,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
我就像一头被他圈养的牲口,先是被他引诱着去配种,然后又被他引导着去拉磨,现在,我完成了所有的任务,他便拿出了一笔丰厚的饲料,让我滚蛋。
他就像那高高在上的天理,冷漠地俯视着我们这三只可怜虫的悲欢离合,看着我们互相撕咬,看着我们遍体鳞伤,然后只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拨弄一下棋盘上的棋子。
我思前想后,或者说,我根本没得选。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它很重,重得像我这两年背负的所有屈辱。
我甚至没有打开看,但我知道,里面的钱,足够我在枫丹最豪华的利奥奈区买下一整栋公寓。
钱是好东西。
它不会背叛,不会说谎。
我用我儿女的名字,换来后半生的富足,这买卖,划算。
真是他妈的划算。
“我拿钱。”我哑着嗓子说,将信封揣进怀里,那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但名字,由你来取。我只是个在码头扛活的粗人,是个疯子,我不会取名。我怕我给他们取名叫‘孽种’和‘贱货’。”
“我不能替你取。”钟离先生毫不意外地拒绝了,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能刺穿我灵魂的岩枪,“他们流的是你的血,身上刻着的是你的姓氏。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唯一的、斩不断的联系。你必须自己来。”
我死死地盯着他,他也死死地盯着我。
我们对视了很久。
最终,我败下阵来。
我闭上眼,脑海里一片混沌。
名字……我该给那两个我从未见过,也永远不想见的孩子,取什么样的名字?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叫他们恨?
叫他们悔?
不,那太直白了,太像我了。
我不能让他们像我。
他们是无辜的,是这场孽缘里唯一的、干净的东西。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我曾经的家,想到了我那被付之一炬的童年,想到了这两年在枫丹看见的、冰冷的钢铁与蒸汽。
最后,我想到了我此刻身在的这个地方,沉玉谷。
这里有坚硬的磐石,也有清苦的香茗。
“男孩……”我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惫的平静,“就叫周磐。磐石的磐。希望他能像块石头一样,坚硬,沉稳,永远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垮。”
“女孩,”我顿了顿,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就叫胡茗。茶叶的茗。生于苦涩,但若有人愿细品,或许……也能品出一丝回甘。”
钟离起身告辞,没有再说一个字,那身考究的常服融入了沉玉谷的薄雾之中,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山岩,从我的世界里淡出。
我独自坐在那冷掉了的茶摊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个厚实的信封。
它很重,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足以压垮我这副身板的重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茶香与泥土的、属于故乡的空气,此刻闻起来却满是苦涩。
我撕开了火漆,动作有些粗暴。
我以为里面会是一沓整齐的北国银行本票,但倒出来的,除了最上层那几叠厚厚的、崭新的本票,底下竟还有一大袋未经打磨的、闪烁着原始光泽的珍贵宝石。
夜泊石、石珀、甚至还有几块我叫不出名字的、在烛火下流淌着璀璨光芒的晶石。
它们的棱角锋利,硌着我的手心,冰冷而坚硬。
哈,真是大方。
不愧是那位先生。
这是买断我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孩子的价钱,还是封住我这张可能会乱说话的嘴的封口费?
亦或是……对我这可悲又可笑的前半生,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我胡思乱想的揣测着,这笔财富足以让我在枫丹过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纸醉金迷的生活,但我心里却空荡荡的,五味杂陈,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那笔钱沉甸甸的重量,提醒着我这场交易是多么的真实,又多么的荒唐。
我站起身,将那个装满了罪恶与财富的袋子扔进我的皮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摊。
我没有立刻去码头,只是像个幽魂一样,在遗珑埠那被水汽浸润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就在我路过一座临时搭建起的戏台时,一阵锣鼓喧天和喝彩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戏台不大,但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台口的旗幡上写着“云翰社”三个大字。
云堇的新戏?
她不是只在璃月港里唱吗?
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我本想绕开,但台上一句撕心裂肺的唱腔,却像钩子一样,将我的脚步牢牢地钩住了。
那出戏,是场悲剧。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听着那戏里的故事:一个背负着家族使命、性格古怪偏执的异国公主,遇上了一位如太阳般耀眼、四处留情的旅人英雄,公主为他倾倒,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一纸古老的婚约,与一个来自破落贵族、沉默寡言的贴身侍卫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侍卫深爱着公主,却因为自卑与职责而不敢言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的心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终,在嫉妒与绝望的驱使下,侍卫用最卑劣的手段,玷污了自己发誓要守护的公主,然后自我放逐,远走他乡。
而那位旅人英雄,在得知真相后,震惊又悲痛,最终也选择离开。
只留下那个疯疯癫癫的公主,终日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宫殿,怀里抱着两个没有父亲的、来路不明的孩子。
真他妈的是个好故事啊。
简直……就像是照着我们三个人的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到了全剧的最高潮,戏台上所有的配角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空旷。
然后,云堇亲自登场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悲戚妆容,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有舞枪,也没有弄棒,只是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然后开口,用她那清澈、纯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嗓音,唱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悲哀的词:
“一纸盟约轻如絮,错付东流无觅处。
英雄本是无情客,徒留痴心一场空。
可怜磐石心错付,化作利刃伤魂梦。
可叹明珠亦蒙尘,半生疯癫半生苦。
孽缘何须问来处?
你看这沉玉谷中茶,又有哪一盏,不是苦涩入喉,方得片刻回甘声!”
她的声音,像一把柔软的刀子,没有见血,却将我那颗早已结痂的心,剖得淋漓尽致。
我能感觉到周围有妇人在偷偷抹泪,有男人在扼腕叹息。
他们都在为戏里的角色而悲伤,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戏里最卑鄙、最可怜的侍卫,就站在他们中间。
钟离没有干预这出戏。
是啊,他怎么会干预呢?
他只是一个看客,一个将我们三人的悲欢离合,当作一出佐茶的戏剧,冷眼旁观的看客。
现在,戏演完了。
我们的命运,也有了最终的注解。
我 那个装着宝石和摩拉的皮箱,那重量仿佛成了我余生唯一的真实。
我转身挤出人群,向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身后云堇的歌声还在随风飘来,缠绕着,像是为我这个即将远行的罪孽深重的亡魂,送上的最后一曲挽歌。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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