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相乐园的夜色总在转瞬间垂落,方才天边还烧着一片赤红晚霞,转瞬便被墨色吞没。鸽川的霓虹次第绽放,绯红、翠绿、绛紫、冰蓝,将整条歌舞伎町渲染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人流如织,喧嚣如潮,空气里浮动着烤章鱼的焦香与甜酒的微醺,三味线的弦音慵懒缠绵,居酒屋的喧哗、便利店的铃声、恋人们细碎的脚步,交织成夜晚起伏的脉搏。
泊地站,玉阙临时驻所的窗前,爻光已伫立整整一个时辰。
室内未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漏入,在她银白长发上铺开一层霜色。发尾那几缕深紫渐变的羽毛状发饰在暗中泛着幽幽光泽,如孔雀收拢尾羽后残留的最后一抹华彩。她一袭月白寝衣,玉阙特产的天蚕丝轻薄柔软,随着她微微呼吸起伏,勾勒出纤细腰线与圆润肩头。银白发丝散落肩背,几缕垂落胸前,衬得那一截露出的锁骨愈发莹白如玉。
她一动不动,只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掐着诀——拇指依次点过四指指节,那是卜者最基础的起卦手势,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可她今夜做了无数遍。
案上卦盘里,那支签纹丝未动。
下下签。
血光之灾,隐于三日。劫数难逃,应在此地。
签文朱红,月光下泛着幽幽血色。旁边散落几枚古旧卦钱,青铜表面已磨得锃亮,是她用了三十年的老物件。卦盘为紫檀木所制,盘面刻着繁复星图——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二十八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那是十方光映法界的缩影。
她凝望那支签,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极轻,在寂静夜里如一片羽毛落入深潭,泛起一圈涟漪,若有若无。
“有意思。”
她声音慵懒,带着一丝刚醒似的沙哑,又如品茶时忽尝出别样滋味的惬意。她抬指,轻轻抚过签文,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不是在触碰一道凶兆,而是在把玩一件精美玉器。
三十年了。
她卜了三十年吉凶,替仙舟卜过,替玉阙卜过,替无数人卜过。她见过成千上万种可能性在十方光映法界里明灭闪烁,如星河流转,如灯火明灭。那些可能性像无数条丝线,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每一根线都通向一个未来。她立于网中央,一眼便能看穿所有走向——哪条路通往生,哪条路通向死,哪条路是吉,哪条路是凶。
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淡。
可今夜,她头一回卜到自己身上。
头一回看见那支签直直指着自己的命门。
“本座倒要看看,”她抬眼,月光落入那双紫蓝渐变眼眸,流光溢转,如盛着一整个迷离的夜,“何等劫数,敢来收本座的命。”
她生得一双极好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媚意。可此刻那媚意里又掺了七分清醒,如一坛陈年老酒,看似醇厚绵软,入口方知烈得烧喉。月光落于她面庞,把那双眼眸照得通透,紫蓝两色缓缓流转,如夜空中流转变幻的极光。
她转身,月白寝衣裙摆轻轻拂过地面,露出一截白皙脚踝。脚踝上系着细细红绳,坠一枚小小卦钱,那是师父当年赠予的出师之礼。她赤足踩在冰凉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窗边案几,月光追着她的身影,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朦胧的影子。
案几上放着通讯器。
她拿起,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通讯录里躺着那个名字——“穹”,旁边是他自己设的头像,一只傻乎乎的小浣熊。
她看着那只小浣熊,忽又笑了。
这次的笑不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狡黠,如一只猫看见了有趣的玩物。
那个少年。
那个命格三奇的少年。
那个她卜了无数次都卜不出轨迹的变数。
他是星核载体,是“开拓”的继承者,是雅利洛的救世主,是匹诺康尼的英雄。他走过冰封的星球,走过仙舟的云海,走过梦境的边缘,走到翁法罗斯,又跨越铁墓的厄难,又走回这二相乐园。
他身上的命运线如一团乱麻,任她如何掐算,都理不出头绪。每次她以为自己快要看清,那些线条便会忽然散开,如受惊的鸟群,四散飞逃。
三奇贵人。
孤立不凡,横空遗世。
不可卜测,天地自在,万事皆有可能,乃是最大的变数
她卜了三十年,只见过这一个。
而他此刻就在这二相乐园的某个角落。或许在吃夜宵,或许在发呆,或许如她一般,也在凝望这二相乐园的夜色。
她沉吟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通讯器响了三声,那头接通了,传来少年略带困意的声音:“爻老板?这么晚……”
“穹。”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不似往常那般轻佻。那笑意慵懒而亲昵,如熟稔的老友,又如——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顿了顿,倚在窗边,任月光将自己染成霜白颜色。
“本座今夜为自己卜了一卦。”她轻声道,声音放得极轻,如怕惊扰了窗外夜色,“卦象说——需得借你这『变数』一用。”
她抬眼望向窗外歌舞伎町的灯火。霓虹在夜色里流淌,却难照亮她幽邃的心渊。
“可愿来助本座破这一局?”
通讯器那头沉默片刻。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微微皱眉,眼神认真,嘴唇抿成一线。
然后传来他的声音:“爻老板,你在哪儿?”
她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又慵懒,如一串银铃在夜风里摇曳,又如猫儿餍足时的呼噜声,却更像小孩得到了心仪的玩具。她抬手,指尖绕着垂落胸前的一缕银白发丝,慢慢打着圈。
“泊地站,玉阙驻所。”她转身,裙摆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弧线,露出一截莹白小腿,“本座等你。”
挂了通讯,她踱步至衣架前。
那件孔雀蓝旗袍静静挂在那里,月光落于其上,刺绣的孔雀翎纹泛着幽幽蓝光,如沉睡的羽翼。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繁复纹路,动作缓慢而优雅,如在抚摸一只熟睡的雀鸟。
今夜便穿它吧。
她弯起唇角,眼尾微微上挑,紫蓝眼眸里盛满期待。
卦象大凶。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大凶之兆,或许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