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到的时候,爻光已换好衣裳。
她立于驻所门外的台阶上,无靠无倚,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着。
可那站姿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腰背挺直而不僵硬,双肩放松而不垮塌,一手自然垂于身侧,另一手轻轻拢着袖口。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姿态,由她做来,却如月下仕女图中的一笔,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
她穿的是那袭月白渐变靛蓝的旗袍。
月光先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
那些发丝用一只银质孔雀发簪挽起,簪头孔雀开屏,尾羽由极细银丝编成,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几缕发丝未被完全收束,从簪下垂落,散在肩头,随夜风轻轻摇曳,如月光本身流淌成的溪流。
发尾那几缕深紫渐变的羽毛状发饰藏于发间,偶尔露出,便是一抹幽深的紫,如孔雀翎上最隐秘的那一点光彩。
月光往下移,落于她的面庞,那当真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肌肤白如羊脂玉,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莹润夺目,仿佛从里到外透着光。
眉如远山含黛,细细弯弯,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横于眼上。
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天生三分媚意——可那媚意不是轻浮,而是深沉的、含蓄的媚,如陈年佳酿,看似清澈,入口方知有多醉人。
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垂下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如绣蝶停驻。
鼻梁挺秀,线条流畅,如最好的工匠一笔雕成。
淡樱粉唇,不点而朱,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万事万物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月光继续向下流淌。
旗袍上半身是月白色,立领紧紧贴着她纤细的脖颈,衬得那一截玉颈愈发修长。
领口处有一圈精致银饰,细密银丝编成缠枝纹,坠几颗小小珍珠,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
锁骨从领口下方若隐若现,两道优美弧线,如燕子在飞过天际时留下的剪影。
上身的白色无袖紧身设计将她的玉肩大方的展露而出,圆润诱人,还有那侧面隐约露出的侧乳更是为其增添一分性感。
月白旗袍紧紧包裹着她纤细腰身,那腰纤细得仿佛能被风吹折,可偏偏在那细腰之上,是恰到好处的山峦起伏。
月光勾勒出那起伏的轮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在此女子身上,却又柔和而圆润,含蓄又分明。
胸前的月牙形苗族银饰,当是她在玉阙投资的银匠村所产,融合了传统民族服饰的精致神秘与开拓进取的精神。
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条银链,银链随她呼吸微微晃动,发出叮当声,如风铃在远方回响。
旗袍下半身从月白渐变成天青,再渐变成靛蓝。
裙摆处用银线和彩线绣着层层叠叠的孔雀翎纹,每一片翎羽都绣得栩栩如生,从腰际开始,越往下越密,到了裙摆处,已是一片繁复的羽海。
裙摆不规则,前短后长,前面刚盖住膝盖,后面却拖到脚踝。
此刻夜风吹过,裙摆轻轻扬起,露出她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
小腿线条流畅优美,无一丝赘肉,端的是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
脚踝纤细,系着红绳,坠着那枚卦钱。
她脚下踩一双缎面绣花高跟鞋,鞋面也绣着孔雀翎纹,鞋尖微微翘起,露出一截白皙脚背。
她就那么站着,月光便自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霓虹在她身后自动流淌成河,甘愿作为背景为她映衬,她如一只从月光里走出的孔雀,华贵、优雅,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然后她看见了穹。
少年从泊地站出口走来,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四处搜寻。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里面是灰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
少年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拨拉两下便出了门,与这佳人完全扯不上关系。
但她看见了他,他看见了她……
他顿住了脚步。
爻光歪头看他,唇角弯起一道弧线:“怎么,不认得了?”
她这一歪头,银白发丝从肩头滑落,露出耳垂上那枚银质雀羽耳坠。
耳坠是孔雀翎羽形状,由极薄银片錾刻而成,羽脉清晰可见,坠一颗小小月光石。
那月光石在夜色里泛着幽幽蓝光,随她动作轻轻晃动,如一只真正的孔雀在梳理羽毛。
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又似不知该说什么。
爻光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
她抬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他。
裙摆随她步伐轻轻晃动,层层叠叠的孔雀翎纹在月光下泛着流光,如一尾真正的孔雀在月下开屏。
银链叮当作响,卦钱碰撞声清脆又悠远,如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铃音。
她在离他三步远处站定,仰头看他。
这个角度,月光正好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阴影,却把她的眼睛照得通透。
那双紫蓝渐变的眼眸此刻盛满笑意,流光溢转,如盛着一整个夜的星星。
“看呆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穹回过神,移开目光:“不是。”
“那是什么?”
穹又看向她,这次没有躲。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滑过,落在她耳畔的雀羽耳坠上,又落在她颈间银饰上,最后回到她眼睛里。
“爻老板今天……”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与往日不同。”
“哦?”爻光挑眉,“何处不同?”
那一道挑眉,眼尾上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媚意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可她偏偏又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好奇,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脸上奇妙融合,让人移不开眼。
穹认真地看着她,忽然说:“赏心悦目。”
爻光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如猫儿餍足时的呼噜声,在夜风里飘出很远很远。
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肩头轻颤,笑得那枚雀羽耳坠跟着晃动,月光石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幽蓝光痕。
她笑够了,抬手,指尖点了点穹的额头。
那动作又快又轻,如雀鸟啄食。指尖触到他额头的一瞬,微凉触感一闪而过,随即便收了回去。
“油嘴滑舌,”她说,眼波流转,“哄本座开心是吧?”
“不是哄,”穹说,“是实话。”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在说客套话。
爻光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自在。
那双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得如雪域圣峰的初雪,如匹诺康尼玫瑰的晨露。
他看她时,不似旁人那般带着敬畏、带着巴结、带着算计。
他只是——看着她,如看着任何一个值得看的人。
她轻咳一声,别开眼。
“走了,”她转身,裙摆在夜风里扬起一道幽蓝弧线,“陪本座逛街。”
“逛街?”穹跟上去,与她并肩而行,“爻老板不是说,要借我破局?”
“急什么。”爻光走在前头,银白发丝在夜风里轻轻飘扬,发尾那几缕深紫的羽毛状发饰偶尔拂过穹的肩膀,如雀鸟无意间的触碰,“凶兆这种东西,你越急它越来。”
她回头看他,眼尾微挑,笑意狡黠:“本座偏要慢悠悠地逛,逛到它自己沉不住气,自己跳出来。”
霓虹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勾出一圈朦胧光晕。她站在光里,眉眼弯弯,银饰叮当,如一只在灯火间起舞的孔雀精灵。
穹被她这逻辑搅的摸不着头脑,只能默默跟着她,但还是心中不安,于是问道:“爻老板,你卜到的凶兆,究竟是何模样?”
爻光脚步顿了顿。
但她没有回头,反而继续往前走。可那步伐比方才慢了些,裙摆拂过地面的声音也变得轻柔。
“血光之灾,”她说,声音极轻,如怕惊扰了什么,“短则三日,长则三月,应在此地,天地大劫,百死无生。”
穹倒吸一口冷气,毕竟爻老板是仙舟最强卜者,她的话基本可以当作真理来听。
但爻光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来。
她倒着走,面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如一只调皮的雀鸟。
霓虹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脸上投下斑斓光影,把她那双紫蓝眼眸染得流光溢彩。
“不过如今有你在,”她说,眼波流转,“本座倒是不怎么怕了。”
“……为何?”
“因为你就是变数啊。”爻光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那枚雀羽耳坠跟着晃动,“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你就是那个『一』。凶兆再凶,你这个三奇贵人也有可能破局。”
她倒着走,裙摆随步伐轻轻晃动,层层叠叠的孔雀翎纹在霓虹灯下泛着流光。
银链叮当作响,卦钱碰撞声清脆又悠远,如给她的步伐打着节拍。
发尾那几缕深紫的羽毛状发饰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拂过她自己肩头,又轻轻弹开。
“三奇贵人?”穹不解。
她就这样倒着走,面对着他,笑意盈盈。
“嗯,三奇贵人。孤立不凡,横空遗世。不可卜测,天地自在,万事皆有可能,乃是宇宙间最大的变数。”
她如一只穿行在灯火间的孔雀,每一步都踩在光影的边界上,每一次转身都带起一阵银铃般的脆响。
“盈虚有数,宇宙无穷,都不过事在人为。有你相助,本座定能破局!”
在她得意间,穹忽然唤她:“爻老板。”
“嗯?”
“小心身后。”
爻光回头——
已来不及了。
她撞上了一个路灯。
咣当!
“哎呀——”
她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穹。
他及时跨步上前,一手扶住她上臂,另一手护在她腰侧。
他们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眼的轮廓,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到她肌肤上。
她就这样靠在他臂弯里,仰头看他。
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如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
“多谢小英雄救命之恩,”她说,声音慵懒而亲昵,眼尾微挑,媚意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穹低头看她。
她就这样靠在他臂弯里,银白发丝散落在他手臂上,月光石耳坠在霓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仰着脸看他,那双紫蓝眼眸里盛满笑意,流光溢转,如盛着一整个夜的星辰。
“爻老板,”他开口。
“嗯?”
“你故意的吧?”
爻光眨眨眼。
那一个眨眼,眼尾上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媚意里掺进了狡黠,如偷到了鱼的猫。
她从他的臂弯里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襟,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方才那一摔只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
“被恩公发现了,”她说,笑得狡黠。
她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招手。
“快来,”她说,霓虹灯光在她身后流淌成河,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斑斓颜色,“本座请你拆盲盒。”
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银白长发、孔雀蓝裙摆的背影没入霓虹灯海。
她走在人群里,如一只孔雀穿行于寻常鸟雀间。
周围人流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不是因她将军的身份,而是因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地不敢靠得太近。
可她偏偏又走得那么自在,那么轻盈,裙摆随步伐轻轻晃动,银饰叮当作响,如一只在花间起舞的蝴蝶。
她回头看他,见他还站在原地,便又冲他招招手。
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和她方才优雅从容的姿态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跟了上去。
夜风里,她的声音飘来,带着慵懒的笑意:“慢死了,是不是要本座背你?”
“不用。”
“那走快点,再慢本座的凶兆都要等急了——”
“凶兆也会等?”
“自然,凶兆也是有脾气的。”
“……”
“不信?本座卜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哎,你看那盏灯,像不像孔雀开屏?”
她指着远处一座霓虹灯牌,笑得眉眼弯弯。
夜还很长。
凶兆还在暗处潜伏。
可此刻,她走在前头,他跟在身后,霓虹灯在他们之间流淌成河。
她忽然觉得,这大凶之兆,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